張德海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胳膊舉過頭頂，肩膀的關節響了一聲，他齜了齜牙，把胳膊放下來。
“司令，老趙讓我問你，中午吃啥？”
“都行，有啥吃啥。”
“那我讓他做炸醬麵。他昨晚上還說醬炸好了，擱一宿更入味。”張德海把筆記本塞進口袋，笑嘻嘻地出去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越來越遠，然後被樓梯口的門擋住了。
李承淵還沒走。他站在海圖桌前，把那幾張圖捲起來，用橡皮筋紮好，放進牆邊的圖筒裡。動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圖筒裡已經塞了好幾捲圖，他用手按了按筒蓋，確認蓋緊了。
“大和號的鍋爐已經生火了。”他背對著陸靖海說，“凌晨三點能出港。”
“重巡洋艦那邊呢？”
“趙長河下午帶人去看主炮。妙高階的炮是新的，系統給的，按理說不該有問題。但他那個人你知道的——”李承淵轉過身，“不親眼看一下，他睡不著。昨天下午在炮塔裡蹲了兩個小時，把炮閂拆了又裝回去，裝完了又拆開看一遍。今天下午還去。”
陸靖海嗯了一聲，沒接話。
李承淵把最後一卷圖塞進圖筒，走回長條桌邊，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幾支鉛筆收攏，插進桌上的筆筒裡。筆筒是鐵皮的，以前裝過罐頭，標籤撕掉了，留下一圈膠印。
“對了，還有潛艇那邊。”他說，“周海上午來找我，說他那個想法——讓潛艇提前出發，在船團航線上等著。萬一空襲沒打幹淨，潛艇還能補一刀。”
陸靖海想了想，走到海圖前，用手指在濟州島西南的航線上劃了一道。那條線是鉛筆畫的，已經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了。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色鉛筆，重新描了一遍。
“可以。讓他今天晚上走。明天天亮之前到伏擊區，下潛待機。”
“幾點走？”
“天黑以後吧。八點。走太早了怕被人看見，走太晚了趕不到位置。”陸靖海把紅色鉛筆放回筆筒，“讓他到了之後發個報確認一下。”
“行，我去跟他說。”李承淵說完，轉身出了門。他的腳步比張德海輕得多，幾乎聽不見聲響，只有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海圖室裡只剩下陸靖海一個人。
窗外的光線比上午亮了一些。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海面上，反光透過玻璃窗，在牆上投下一片晃動的亮斑。那亮斑隨著海浪的起伏輕輕移動，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他站在海圖前，低著頭，看著那幾條用紅藍鉛筆標註的航線和攻擊箭頭。圖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代號，有航向。航速。距離。時間。每一個數字都經過反覆核算，有的數字旁邊有鉛筆塗改的痕跡，被橡皮擦過，紙面磨得有些毛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椅子是木頭的，硬，坐久了腰不舒服。他往前挪了挪，換了個姿勢，還是不舒服。索性不坐了，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港區裡還在忙。
驅逐艦的碼頭上，幾個水兵正在往艦上搬箱子。箱子不大，木頭的，兩個人抬一箱，從碼頭走上跳板，再走進船艙。有人在艦舷邊比劃，手勢很簡單，抬的人看得懂，不用喊。
加賀號的甲板上，地勤兵們在檢查飛機。一架九六式艦爆停在甲板後部，機頭罩打開了，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人趴在發動機上，手裡的扳手擰一下，停一下。旁邊站著個人，舉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等著遞過去。
龍驤號的甲板窄，飛機少，但地勤兵看著更忙。幾個人蹲在一架飛機的起落架旁邊，頭湊在一起，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更遠處，大和號龐大的艦體泊在港外錨地，從指揮中心看過去，只能看到上半截艦橋和炮塔。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煙，鍋爐在低功率運轉。
陸靖海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海圖桌前。他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幾張紙疊整齊，用銅鎮紙壓住。銅鎮紙是方形的，挺沉的，壓在紙角上，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也吹不動。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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