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射炮手們聽見了，開始轉向。但來不及了。
那架飛機從低空進入，高度只有五百米。它沒有俯衝，而是平飛，在油庫上空投下了兩顆炸彈。
第一顆落在油庫圍牆外面，炸開了一個口子。第二顆從口子裡鑽進去，落在油罐旁邊。
爆炸。
油罐的頂蓋被掀飛了，黑色的濃煙從罐體裡湧出來，帶著火焰，衝到幾百米的高空。火勢蔓延得很快，第二個油罐也跟著燒起來了。黑煙變成了一大片，遮住了半邊天空。
油庫附近的地勤兵在跑。有人被火焰燒著了衣服，在地上打滾。有人趴在地上，抱著頭。有人往消防車那邊跑，但消防車還沒發動起來，就被第二次爆炸掀翻了。
油庫的彈藥殉爆了。爆炸聲一聲接一聲，地面在震動，塔臺的玻璃窗被震碎了好幾塊。中村蹲下來，用手護住頭。
等他再站起來的時候，機場已經完全變樣了。
跑道沒了。油庫在燒。機庫那邊也在冒煙——第三小隊炸塌了兩座機庫，裡面停著的飛機被壓在廢墟下面，有的在燃燒，有的已經被炸成了碎片。
停機坪上，幾架還沒來得及轉移的九六式陸攻被機槍掃射，機身上全是彈孔。有一架的油箱被擊中，汽油漏了一地，火順著油跡燒起來，整架飛機被火焰吞沒。
高射炮陣地上，一門二十毫米高炮被炸彈命中，炮管彎成了九十度，炮手們倒在炮位周圍，一動不動。另一門還在打，但炮手只有一個人了，他一個人操作，裝彈。瞄準。射擊，動作機械，像是在做一件已經沒有意義的事。
中村站在塔臺裡，看著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鍾。天上的飛機還在，它們在盤旋，像是在看自己的戰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有三批飛機從公大機場起飛，去轟炸上海和金陵。第一批已經回來了，第二批和第三批還在天上。
那些飛機現在在哪裡？
它們回來的時候，跑道已經被炸了。它們降落在哪裡？
中村沒有答案。
一架戰鬥機從低空掠過塔臺。中村看見了飛行員的臉——年輕，很年輕，戴著飛行帽和護目鏡，看不清眼睛。那架飛機從他頭頂飛過，機翼下的機槍朝他掃了一梭子。
子彈打在塔臺的牆上，混凝土碎屑飛濺。中村趴下去，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頭頂飛過，頭髮好像被掃掉了。
等他再抬起頭，那架飛機已經拉起來了，正在轉向，朝東南方向飛去。
一架。兩架。三架。所有飛機都開始轉向了。它們排好隊形，越來越高，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際線上。
中村慢慢站起來。他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他扶著牆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到外面。
空氣裡全是煙的味道。焦糊味。汽油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他直咳嗽。跑道上那幾個大坑還在冒煙，油庫的火還在燒，黑煙升到上千米高，在幾十公里外都能看見。
停機坪上，一個地勤兵蹲在地上，面前躺著一個人。那個人臉朝下趴著，背上的衣服燒焦了，露出黑色的皮肉。地勤兵伸手去翻他，手抖得厲害，翻了幾次才翻過來。
中村走近了。那個躺著的兵臉上全是灰，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嘴唇上有血。
“還活著嗎？”中村問。
地勤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散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中村沒再問。他轉過身，朝塔臺後面的指揮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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