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淞口,下午兩點四十分。
出雲號裝甲巡洋艦泊在黃浦江與長江的交匯處,艦首朝東,正對著外海的方向。這艘船排水量近萬噸,是日本海軍第三艦隊的旗艦,也是整個淞滬戰場上鬼子海軍力量的象徵。它已經在長江口待了一個多月,每天用它的二零三毫米主炮炮擊中國軍隊的陣地。
艦長松野幸吉大佐站在艦橋右側的舷窗前,手裡拿著望遠鏡,正在觀察前方的炮擊效果。今天上午,出雲號對寶山方向的國軍陣地打了三輪齊射,觀測機報告說目標區域已經被摧毀。松野放下望遠鏡,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了一眼海圖桌上方掛著的那幅出雲號的紀念照片——照片裡是明治三十三年,出雲號剛剛在英國阿姆斯特朗船廠建成下水時的樣子。嶄新的艦體,白色的塗裝,艦首掛著旭日旗。
松野想起這艘船的來歷。甲午戰爭之後,清政府賠了兩億兩白銀,日本拿著這筆錢擴充軍備。出雲號就是用其中一部分錢買的。當時訂造了六艘裝甲巡洋艦,出雲號是其中一艘。英國人造的,花了大概一百萬兩白銀。
華夏人的錢,造了日本人的船。
現在這艘船在中國人的家門口,炮擊中國人的陣地。
松野忽然覺得有點諷刺。他沒往下想,轉過身,繼續看著前方的江面。
“報告。”一個參謀走進來,“公大機場發來訊息,機場遭到空襲,跑道被炸,油庫起火。”
松野接過電報,看了一遍。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公大機場的事是陸軍和海軍航空兵的事,跟他的艦隊關係不大。出雲號的任務是炮擊支那人的陣地,封鎖長江口,不讓支那人的船隻進出。
“第三炮組,再打一輪。”他說。
“是。”
二零三毫米主炮再次開火,炮聲在江面上迴盪,震得艦橋的玻璃窗嗡嗡響。松野站在舷窗前,看著炮彈落在遠處的寶山城牆上,炸開一團團黑煙。
下午三點十分,瞭望手報告:“東南方向,發現不明機群,六架,高度很低,正朝吳淞口飛來。”
松野舉起望遠鏡,往東南方向看。六架飛機貼著海面飛,高度不到一百米,很難用高射炮瞄準。他看清了機翼下的輪廓——九六式艦戰,日本海軍的戰鬥機。
“是自己人?”他問。
“無法識別。機翼下沒有標識。”
松野的心跳快了一拍。沒有標識的日本海軍飛機?他想起上午聽到的訊息——公大機場被空襲了,襲擊者的飛機是九六式艦攻和九七式艦攻。也就是說,敵人開著日本人的飛機,炸了日本人的機場。
“戰鬥準備!”松野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全艦進入戰鬥狀態!防空炮準備!”
出雲號的艦體上,九門高射炮開始轉動炮口,十二點七毫米機槍的射手拉槍機上膛。艦員們衝向各自的戰位,有人在跑動中摔倒,爬起來繼續跑。
松野盯著那六架飛機。它們越飛越近,高度越來越低。他能看清機翼下的掛架了——掛著炸彈。
“開火!”
高射炮響了。炮彈在空中炸開,黑煙一團一團的,離飛機還有一段距離。機槍也開火了,曳光彈拖著白色的尾跡飛向飛機。但那六架飛機沒有散開,它們繼續朝著出雲號飛來,隊形不變。
“它們在幹什麼?”松野自言自語。
第一架飛機從低空進入,高度只有五十米。它從出雲號的左舷掠過,機翼下的機槍朝艦橋掃了一梭子。子彈打在舷窗上,玻璃碎了一地。松野蹲下去,用手護住頭。他聽見子彈擊穿鋼板的聲響,聽見有人在喊“醫務兵”,聽見有人在呻吟。
那架飛機投下了炸彈。炸彈落在出雲號左舷二十米的水裡,近失。爆炸掀起的水柱比艦橋還高,海水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把松野澆了個透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