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戰爭的影子九月十六日，凌晨三點。東京大本營的電報房裡，燈還亮著。
值班的通訊兵換了第二撥人。白天那批迴去睡了，晚上的這批剛接班不久。電報機比白天安靜了一些，但每隔十幾分鍾就會響一陣，嘀嘀嗒嗒的，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中村少佐還在，他從昨天凌晨一直待到現在，只在下午靠在椅子上眯了不到兩個小時。軍裝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鬍子茬從下巴上冒出來，黑乎乎的一片。
他面前的桌上堆著一沓電報抄件，有的是旅順發來的後續報告，有的是關東軍從長春轉來的邊境情報，還有幾份是從上海和臺灣轉發來的。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摞在一起，用鎮紙壓住。
三點一刻，電報機又響了。這一次的聲音比之前的急促，嘀嘀嘀的，連成一串。通訊兵抄完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站起來走過去，而是坐在椅子上愣了兩秒。然後他猛地摘下耳機，轉身跑到中村面前，把抄報紙遞過去。
“少佐，青島。青島發來的。”
中村接過抄報紙，看了一眼。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把抄報紙放在桌上，拿起電話，撥通了伏見宮宅邸的號碼。
接電話的還是那個副官。中村的聲音比昨天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青島遭襲。情況和旅順類似。詳細報告還在收。”
副官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知道了”。
這一次，伏見宮沒有等到天亮。
他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從床上坐起來。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幾秒，然後摸到床頭的眼鏡戴上。副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燈光朝下，只照亮了腳下一小塊地板。
“總長，車已經備好了。”
伏見宮穿上軍裝，釦子一顆一顆地扣。他的動作比昨天更慢，但每一顆釦子都扣得很仔細。
車從宅邸出來，開上霞關的道路。凌晨三點多的東京，街上沒有車，也沒有人。路燈昏黃昏黃的，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
車開得很快，引擎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很響。伏見宮坐在後排，手裡捏著那份簡短的電報，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電報，看著車窗外。路邊的房子一棟一棟地往後退，有的窗戶裡還亮著燈。他不知道那些亮燈的人家是在幹什麼，也許是有人病了，也許是嬰兒在哭，也許只是忘了關燈。
但那些事跟他沒有關係。
車在軍令部大樓門口停下。伏見宮下車的時候，看見大樓裡幾乎每一層都有燈亮著。不是值班用的那種小燈，是整排整排的日光燈，把窗戶照得白花花的。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永野修身已經到了。永野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外面黑沉沉的院子。聽見門響，他轉過身，臉上的疲憊比昨天更重了。眼袋耷拉著，嘴角往下撇，整個人像是老了好幾歲。
“青島的電報你也看了。”永野說。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伏見宮嗯了一聲，走到桌前坐下。他把電報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
“重巡洋艦一艘。驅逐艦兩艘沉沒。岸防炮臺被毀。守備隊傷亡幾百人。”他念了一遍電報上的數字，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
永野走過來，在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的檯燈亮著，燈光照在兩個人臉上，把皺紋和眼袋都照得很清楚。
“同樣的手法。凌晨，艦載機，紅星塗裝，炸彈殘片。”永野說，“旅順完了是青島。接下來會是哪裡？橫須賀？吳港？”
伏見宮沒有回答。
四點多，陸軍省的人也到了。杉山元是第一個到的，他穿著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進門的時候沒有摘帽子。他走到桌前，沒有坐下，而是站著看了一遍青島的電報。看完之後，他把電報放回桌上，摘了帽子，擱在桌角。
“又是毛熊。”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比昨天更沉了。
梅津次郎跟在後面進來，然後是參謀本部的幾個課長。鈴木也來了，他還是那張圓臉，頭髮稀稀的，但眼睛裡沒有睡意——他大概也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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