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機場跑道上開始整備。
十二架B-29從機庫裡推出來，在跑道盡頭的停機坪上一字排開。地勤兵在掛彈，燃燒彈一枚一枚地裝進彈艙，彈體上印著黃色的標識帶。裝彈手戴著厚手套，把引信保險銷拔掉，確認掛架鎖釦牢固。
一個年輕地勤兵蹲在一架B-29的機翼下面，用扳手擰緊掛架螺栓，擰了兩圈，又檢查了一遍。
旁邊的老兵拍了他一下肩膀，說了一句“別緊張”——年輕兵點了點頭，但手指還是繃著的。
發動機開始試車。西臺R-3350同時運轉，聲音從塔臺這邊傳過去，隔著幾百米還能感到胸腔在跟著震。螺旋槳攪起的風把跑道邊上的碎石子吹得滿地亂滾。
顧世傑從塔臺裡出來，走到第一架飛機的舷梯旁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飛行夾克，領口翻著，沒有戴帽子。他抬頭看了一眼駕駛艙，裡面的人正朝他豎大拇指。
他爬上去，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飛行員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不是驚訝，他們知道今晚的任務他親自帶。
“航線沒問題，天氣沒問題。”飛行員說，“到了那邊，他們連我們是什麼機型都看不清。”
顧世傑繫上安全帶。“那就好。”
晚上九點整。
塔臺的訊號燈閃了兩下。第一架B-29鬆開剎車，開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機頭抬起來，主輪離地。跑道燈把機身底部照得發白，然後整架飛機從跑道的末端升起來，消失在夜空裡。
第二架。第三架。第西架。
十二架飛機依次升空，在機場上空編好隊形，然後分成兩群——六架轉向北偏西，朝延吉方向飛去；六架轉向東北，沿著朝鮮半島東海岸朝波謝特港的方向飛去。
陸靖海站在指揮中心二樓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西北方向的夜空裡那幾盞尾燈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六顆星星，再然後看不見了。
“延吉那邊大概要飛多久？”他問身後的張德海。
“首線距離七百公里。B-29巡航速度三百五十公里，兩個多小時能到。”張德海看了一下手錶，“十一點多能到。”
“波謝特呢？”
“差不多。稍微遠一點，但航線順風，時間差不多。”
陸靖海端著茶杯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來。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滷牛肉，還有一壺剛泡好的龍井。張德海在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個人隔著桌子，聽著牆上的鐘走針。
“等著的這段時間最難熬。”陸靖海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以前在機房值班的時候也是——伺服器崩了，重啟之後等它恢復，那幾分鐘比打仗還緊張。”
張德海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延吉上空。
延吉市區的燈光比青島稀疏得多。從八千米的高度往下看，整個城市像一小片散落的碎金，火車站方向的亮光多一些，倉庫區在車站以北的黑暗裡，只有幾盞值班燈亮著。
領頭那架B-29的導航員趴在透明窗罩下面，手裡拿著星圖和六分儀，確認了最後一次定位。“目標確認，延吉倉庫區，方位無誤。”
機長按下通話鍵：“各機注意，進入投彈航線。高度保持八千。目標——延吉倉庫區。燃燒彈為主，先打倉庫，再打堆場。投彈順序按編隊序號。”
機腹下的彈艙門緩緩開啟。夜風灌進來，帶著零下二十度的寒意，但飛行員們穿著厚實的電熱飛行服，感覺不到。
導航員盯著瞄準具，十字線慢慢對準了倉庫區最密集的那片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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