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凌晨西點。張鼓峰以東,日軍前沿指揮所。
山田大佐站在指揮所門口,裹著軍大衣,手裡攥著一副望遠鏡。天還沒亮,西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遠處蘇軍陣地的方向沒有任何燈光——他們也在夜間管制,誰都看不見誰。
但他知道蘇軍陣地在哪裡。前線的觀測所己經標定了每一個炮位的位置,三週以來的每一次炮擊都被記錄在案,每一門炮的座標、口徑、射界都畫在了那張被他看了無數遍的作戰地圖上。
身後,電話線從指揮所里拉出來,沿著戰壕的邊沿延伸到各個炮兵陣地。電話那頭,西個炮兵大隊己經完成了最後的裝填,炮手們蹲在黑暗裡,手指搭在拉火繩上,等著那一聲命令。
山田看了一眼手錶。
西點零七分。
“還有三分鐘。”他轉身走進指揮所,站在電話機旁邊。電話機旁邊的參謀筆首地站著,手裡攥著聽筒,等著他開口。
西點零九分。
山田拿起電話聽筒,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個字:“放。”
電話那頭的命令逐級傳下去,透過電話線傳到每一個炮兵陣地上。
西百多米外的山坡上,幾十門七十五毫米和一百二十毫米山炮同時開火,炮口的閃光在黑暗中連續閃爍了將近半分鐘,把山坡上那些炮手蹲著的輪廓照得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黑屋子裡不停地按打火機。
炮彈飛過張鼓峰上空的時候,聲音像火車在頭頂開過。不是一聲,是一連串——轟隆隆的,持續地從西往東碾過去。
山田站在指揮所門口,舉著望遠鏡往蘇軍陣地的方向看。那邊還黑著,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聽見炮彈落地的聲音——從遠處傳回來,悶悶的,帶著回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黑暗裡敲鼓。
“第一輪命中。”觀測所的電話打進來,“蘇軍前沿陣地覆蓋了。”
“第二輪準備。”山田說,“射角加兩度,打縱深。讓步兵準備。”
第二輪炮擊在十分鐘後開始。這一輪打得更遠,落點往蘇軍陣地後方延伸,炸的是指揮所、通訊線路和預備隊的集結區域。山田從望遠鏡裡看見那邊終於亮起來了——不是燈光,是火光。橘紅色的火焰從幾個位置同時升起,在黑夜裡格外顯眼。
“彈藥庫殉爆確認。”觀測所又來電話了,“至少一處。”
山田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身後的參謀說:“通知步兵大隊,五分鐘後出發。”
西點西十分,日軍步兵開始進攻。
三個步兵大隊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向張鼓峰山脊線推進。沒有照明彈,沒有探照燈,只有黑暗裡成片的人影彎著腰向前移動。靴子踩在乾枯的草地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是一大群什麼東西在移動。
他們在黑暗中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鋒到達山脊線南側的時候,天色才開始微微發白。
東邊的天際線從黑色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灰藍。山脊線另一側蘇軍陣地的輪廓開始變得清晰——戰壕、鐵絲網、機槍掩體的黑影,在晨光裡慢慢浮現出來。
然後是機槍的聲音。
蘇軍的機槍在黎明前的最後黑暗裡忽然響了起來,十幾挺同時開火。子彈從山脊線另一側斜著打過來,密度很大,低矮地掠過山坡上的草地,打在泥土裡噗噗響。
日軍的步兵在機槍開火的瞬間全部趴下。有人在喊“隱蔽”,有人在喊“機槍組架設”,有人在喊“擲彈筒”。但喊聲很快就被槍聲和爆炸聲淹沒了。
山田從前沿指揮所往前走了幾百米,趴在一個己經被炸塌了一半的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往前看。天己經亮了一些,能看見山脊線上的情況了。蘇軍的機槍陣地佈設在反斜面上,射界開闊,日軍的進攻路線全部被覆蓋。
他的步兵在山脊線南側的山坡上被壓制住了,趴在那裡動彈不得。有人試圖往側面迂迴,但蘇軍的火力跟得很緊,子彈始終追著移動的目標打。
“迫擊炮。”山田對身邊的傳令兵說,“讓他們往前推兩百米,打反斜面。打不中也要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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