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威海衛外海,東北方向約五十海里。
太陽剛從東邊的海平面冒出頭來,光線從灰色變成淡金色,在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但海上的那支艦隊並沒有被這景色打動——他們正忙著別的事。
李承淵站在衣阿華號的艦橋左側平臺上,兩隻手撐著欄杆,望遠鏡掛在胸前,鏡片在晨光裡反著一點光。他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不像某些指揮官那麼隨意,但今天的表情比平時鬆弛一丁點——也只是一丁點。
“左舷前方,威海衛港區,距離約二十五公里。”航海長從艦橋裡探出半個身子報告道,“炮兵校射雷達己開機,目標鎖定中。岸防炮臺主陣地座標己標定。”
“確認是鬼子的人嗎?別打到我們的老百姓。”李承淵說。
“確認。威海衛現在還控制在鬼子手裡,岸防炮臺駐有一個小隊的海軍陸戰隊。港內沒有民用船隻。”
李承淵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沿著舷梯走回艦橋內部,在海圖桌前站定。站在他旁邊的,是衣阿華號的艦長——三十五六歲,姓方,短臉,圓下巴,說話的時候總愛眯著眼,像是隨時在憋笑。
“方艦長,”李承淵說,“今天是衣阿華號首戰。你打算用幾輪解決?”
方艦長搓了搓手,眯著的眼睛睜大了半毫米:“衣阿華號的主炮是MK7型十六英寸炮,射程三十八公里,打一個固定炮臺——要是需要第二輪,我就從艦橋上跳下去。”他說這話的時候面帶微笑,語氣像是在討論今天午飯吃什麼。
李承淵也笑了一下,沒接話。他伸手拿起艦橋內線電話:“艦橋呼叫主炮一、二、三炮塔。目標:威海衛港區北岸,鬼子岸防炮臺。距離二十五公里。穿甲彈,全裝藥,齊射準備。”
電話裡傳來各炮塔的確認聲——“一號炮塔準備完畢”、“二號炮塔準備完畢”、“三號炮塔準備完畢”。
方艦長側過頭,對旁邊的射擊指揮員說了一句:“就按剛才校射雷達出的諸元打。別打歪了,不然晚上回港吃飯的時候我得跑著去食堂。”
威海衛北岸炮臺,鬼子哨所。
河野一郎二等兵正在炮臺東南角的瞭望哨裡蹲著。他蹲的姿勢不太標準,因為昨晚值夜班沒睡好,現在兩眼發沉,腿也發酸。
他手裡攥著一副望遠鏡,但沒舉到眼前,只是把它擱在膝蓋上,像抱著一隻睡著的貓。
他的崗位是瞭望兼炮臺外層警戒。說是“警戒”,但威海衛己經很久沒有正經的敵艦來過了。偶爾有商船在遠海經過,也就是看一眼記一筆,沒什麼好緊張的。
更何況,山東那邊的仗都在陸地上打——海軍?華夏的那幾艘艦艇又老又舊,出趟遠門能不趴窩就己經算任務圓滿了,誰沒事跑到渤海灣來?
他想起了半個月前從旅順方向傳來的那些訊息。據說有一艘大型戰艦把旅順港口炸了,什麼“巨型戰列艦”、“超大口徑主炮”,說法一個比一個玄乎。
河野當時聽完之後對戰友說:“哪來的巨型戰列艦?支那人連漁船都造不好。”戰友們哈哈笑了幾聲,這件事就翻過去了。現在河野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莫名覺得有點不太自在。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聲音,從東北方向的海面上傳過來。不是引擎,不是海浪,不是風聲——那聲音比他這輩子聽過的任何東西都低,低沉到他的胸口在微微共振。
河野把望遠鏡舉到眼前。
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有一個東西。不是漁船,不是商船,不是鬼子海軍的任何一艘船。
那東西的輪廓太大,大到不像船,像一座平頂的山被誰推到了海里。它的顏色是灰色的,在晨光裡泛著冷的、沉穩的光。
它的煙囪很矮,艦橋很緊湊,整艘船的線條流暢到像一道被拉長了的閃電。
河野的嘴巴張開了。他想喊“敵艦”,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截不上不下的喘息。他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從那座“山”的艦首方向看到了三簇極小的、極明亮的火光。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那是什麼,炮彈己經到了。
二十五公里的距離,MK7型十六英寸穿甲彈飛行了大約三十秒。
這三十秒裡,河野看見了那顆炮彈——它在天空裡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彈體在晨光裡只是一個極小的黑點,然後它落在了炮臺的掩體頂部,砸穿了那層厚達一米的混凝土,像熱刀子切黃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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