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九點，青島港。
一艘灰黑色的海大型潛艇正在兩艘拖船的協助下緩緩靠向潛艇專用泊位。艇體上還掛著遠航的痕跡——水線以下附著了一層細密的藤壺和海藻，指揮塔側面的漆面有幾處被海水腐蝕剝落，露出底下的鏽跡。
周海從指揮塔裡鑽出來的時候，第一件事是摘下帽子扇了兩下風。他己經在海上漂了半個多月，臉曬得黑了一個色號，眼窩深陷，嘴角起了一層幹皮。
他踩著甲板跳上碼頭，靴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篤的一聲——在潛艇上晃了太久，上了岸反而覺得地面太硬了，走著有點不適應。他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艇，然後朝不遠處正在走過來的張德海點了點頭。
張德海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回來了？辛苦了。”他的語氣像是在接一個出差回來的同事。
“還好。朝鮮海峽那邊的鬼子運輸船最近變少了，打了兩艘就沒了。”周海蹲下來解開鞋帶把靴子裡灌進去的海水倒出來，然後又繫上，“司令呢？”
“在海圖室等你。有好東西要給你看。”
“什麼東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走。”
兩個人沿著碼頭往指揮中心方向走。周海的步子不快，但很穩，在甲板上待了十幾天之後重新踩實地的感覺讓他每一步都在重新適應，像電影《加勒比海盜》中傑克船長在陸地上走路那種滑稽姿態，屬於長期漂泊在海上，剛來陸地上那種不適應的感覺，才是一個航海人真實的反應。
路上經過主碼頭的時候，周海的目光停了一下——停在了遠處錨地那片水域。那裡有幾艘他沒見過的船，正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那些是什麼？”周海停住腳步，眯著眼往錨地那邊看了幾秒鐘，“我走的時候那邊不是空的嗎？”
“新傢伙。”張德海說，“司令部給你的。”
“給我？”周海的眉頭動了一下，“什麼型號？”
“德國貨。XXI型。水下十七節，通氣管充電，聲吶探測一百公里，魚雷自動裝填。一共十二條，滿編，配齊了艇員，就等你回來接。你走了半個多月，期間海軍多了不少新東西。等等讓司令親自跟你講。”
周海站在碼頭邊，目光從那片錨地的方向收回來，手裡的帽子被他攥了一下又鬆開，然後他重新邁開步子，邊走邊說：“十二條？看來司令又發了筆橫財呀！”
“是的。”
周海沒有再問。他加快了腳步，雖然腿還是有點酸——返航途中在海浪裡顛了幾十個小時，身體還沒完全緩過勁來——但腳下的步子比剛才快了將近一倍。
海圖室裡燈還亮著。陸靖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兩杯茶——一杯是給自己倒的，己經喝了一半，另一杯還是滿的，冒著熱氣，旁邊的搪瓷杯蓋子翻著，小把手歪歪扭扭地朝上。
看見周海推門進來，陸靖海抬了一下下巴，手指朝桌對面的椅子點了點：“坐。茶倒好了，渴了吧？”
周海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溫溫熱熱，不燙，剛好入口。他喝完這口茶，把杯子放下，才開口：“司令，剛才在路上我看見了。錨地裡那些潛艇。”
陸靖海靠在椅背上，用那種講段子前故意吊胃口的語氣說：“一共十二條。XXI型電潛艇，德國二戰末期最先進的常規潛艇。水下最高航速十七節，可以長時間潛航不用上浮充電，聲吶能聽一百公里遠，魚雷裝填全自動——你在老潛艇上裝一枚魚雷要十幾分鍾，它們一分鐘就能裝好。而且現在這十二條，我交給你了。狼群需要一個獵人，你就是那個人。”
周海聽著，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倒影裡，過了好幾秒才重新抬起頭。
“十二條。全歸我？”
“全歸你。艇員配齊了，系統給的，自帶全套操作經驗。你過去首接接管就行。以後日本海、黃海、朝鮮海峽、對馬海峽——所有鬼子船經過的水域，都是你的獵場。你把潛艇當成你自家院子就行了，只是這個院子裡養的不是雞鴨，全是魚雷。”
周海的表情幾乎看不出變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指節在茶杯上敲了一小下，然後他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帶著一種被悶了半個多月終於要透口氣的、輕微的如釋重負：“我在老潛艇上呆了十幾天，打兩艘運輸船還得算著魚雷夠不夠用。現在你給我十二條帶通氣管的，我是不是可以再去佐世保門口轉一圈了？”
“佐世保門口？”陸靖海身體前傾，手指點了點桌面，“周海，我要你去的是日本海。去的是對馬海峽。去的是鬼子從本土往滿洲運兵運糧的所有航線，在他們腳下埋一排魚雷，讓他們每次出海都得先祈禱一遍。佐世保門口那是順路的事。什麼時候路過心情好了，順手甩兩條魚雷進去當敲門禮就行。”
周海站起來。他把帽子重新扣在頭上，帽簷壓了壓正：“那我現在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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