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內的清晨，來得格外沉重。
師團長松本清一站在指揮部二樓的窗前，透過窗簾縫隙往外看。天色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灰布罩住了。
城東方向的天空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幾個銀白色的小點，在高空緩緩盤旋，像鷹，但他知道那不是鷹。
那是敵軍的偵察機。
松本己經三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稀粥——所謂的粥，水裡漂著幾粒米，湯水清得能照見人影。
軍需官昨天報告說，糧食只夠再維持西天，彈藥只夠再打兩天半的消耗戰。如果敵軍今天發起總攻，濟南撐不過一天。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寡淡的米湯滑進喉嚨，帶著一股細微的餿味——己經開始壞了，但己經沒人有資格挑剔食物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參謀長推門進來，手裡的電報抄件紙邊被攥得皺巴巴的。他的臉比昨天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著，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
“師團長，華北方面軍回電了。”
松本放下粥碗，接過抄件。電報很短，只有幾行字，他掃了一遍，然後攥著那張紙，沒有放下，也沒有說話。
“無兵可調。望貴部自行決斷。”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從椅背上拿起軍裝外套，慢慢地、一顆一顆地扣上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扣完。
“命令各部隊：進入最後戰鬥位置。將剩餘彈藥集中配發前沿陣地，不留儲備。後勤部隊全員編入作戰序列。軍旗和重要檔案統一焚燬。時刻準備為天蝗陛下盡忠！”
參謀長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出了一聲“哈依”，然後轉身出去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急促的，越來越遠。然後是更多的腳步聲，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跑。松本一個人站在窗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天邊那幾個銀白色的小點還在盤旋，越來越低了。
同一時刻，濟南以東二十公里。鐵血抗日軍前線指揮所。
陸靖海今天親自到了前線。
他從青島坐了三個小時的吉普車過來的，一路上顛得後背發酸，但下車的時候步子依然穩當。
李承淵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一卷地圖。張德海己經提前到了，在指揮帳篷門口等著，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裡是剛泡好的熱茶。
“司令，各部隊己完成部署。”張德海把茶遞過去，另一隻手翻開筆記本，“高翔的裝甲師在城東展開，韓衛國在城北，郭震的摩托化步兵在城南。炮兵師兩小時前己完成陣地構築，所有火炮都己校準。空軍那邊，B-29第一波攻擊隊己經起飛，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濟南上空。”
陸靖海接過茶喝了一口，熱熱的，恰好入口。他走進指揮帳篷，帳篷裡鋪著一張放大的濟南城防地圖，己經被紅藍鉛筆劃得密密麻麻。他蹲下來看了看，手指在城牆的位置點了一下。
“鬼子還有多少炮彈？”
“情報說，他們的彈藥儲備己經不足兩天的作戰消耗。炮兵的炮彈按每天五十發算，昨天打的還不到三十發，說明他們己經在省著用了。”
陸靖海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西邊看了一眼。濟南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看得清楚，灰黃色的一段城牆，幾座炮樓的尖頂，城牆上偶爾有幾個人影在動，跑著跑著就蹲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六點過三分。
“開始吧。”
命令傳下去的速度很快。
B-29的第一波攻擊隊己經飛抵濟南上空了，高度七千五百米。在這個高度上，地面上的人聽不見飛機的聲音，只能看見天際線上那些銀白色的小點，像一顆顆緩慢移動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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