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荔趁姜雪一早出門做義務勞動，把藏在枕頭套底下的積蓄全掏出來，攤在床上數了三遍。
次次都是四百八十三塊七毛，外加三斤全國通用糧票。
她坐在床沿盯著那堆毛票，腦子裡反反覆覆算著一筆賬：一千減四百八十三塊七，等於五百一十六塊三。
五百一十六塊三毛。她還差陸崢這麼多錢。
這筆賬卡在嗓子眼，咽不下也吐不出。姜荔把錢重新疊好塞回枕頭套，靠在窗邊發呆。外頭筒子樓早就熱鬧起來，倒水聲。炒菜聲。孩子哭聲攪和在一起，隔壁樓道有人扯開嗓子吼：“老王，你家蜂窩煤又滅了！”
屋裡收音機開著，播音員正字正腔圓地念著南方的新聞：廣州經濟特區建設正熱，個體交易活躍，外貿商品湧入，各地年輕人南下淘金。電子錶。蛤蟆鏡。港臺磁帶......在南方進價低，運回北方利潤能翻兩三倍。
姜荔本是隨耳聽著，聽著聽著，脊背不自覺挺直。
她清楚這段歷史，1984年前後去廣州倒貨的人，十有八九發了財。電子錶在北方是稀罕物，一塊能賣三四十，利潤翻番。蛤蟆鏡更是搶手貨，年輕人戴著趕時髦。她上輩子做服裝生意，對這年代的商品行情門兒清，這批貨能賺多少，心裡早有算盤。
更要緊的是，能離開京市，躲開陸崢那雙盯人極緊的眼。
這念頭一冒頭就壓不住。姜荔在屋裡來回踱步，手指捏著衣角，最後一咬牙拍了板：去。南下羊城。
去廣州倒貨，賺夠那五百多塊填平一千的窟窿，回來安分當個普通人。把那“活閻王”遠遠供著，誰也別找誰麻煩。
主意打定，她麻利地收拾起東西，腦子裡把這趟的風險挨個捋了一遍。從京市到廣州近兩天車程，人生地不熟，本錢全得壓在貨上，回程還得應付關口盤查。條條都是麻煩，湊一塊兒簡直膽大包天。
可她非去不可。
姜雪回來的時候，看見姜荔把一隻舊麻袋攤在地上，旁邊擱著換洗衣裳和一塊壓縮餅乾，臉上的笑先僵了一下，隨即就沉了下來。
“荔荔，你這是要去哪兒？”
“羊城。”姜荔抬起頭，語氣平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想南下倒點貨，快點湊夠那一千塊。”
姜雪愣了整整三秒，才反應過來。“廣州？”聲音一下子拔高，“你一個人，去廣州？”
“又不是去打仗。”姜荔把壓縮餅乾塞進麻袋，笑得無辜，“那邊東西便宜，拿回來賣，一來一回少說能賺兩三百。”
姜雪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好半天沒說話，屋裡安靜得只剩窗縫裡漏進來的風聲。
“荔荔，”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你是不是因為蘇阿姨的事，不想連累我，才想跑得遠些？”
姜荔手上動了一下，抬眼看她，沒答話。
姜雪的眼眶已經紅了。“是不是？”
“......有這個原因，但也不全是。”姜荔把麻袋系口，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姐，你別多想，就是去賺錢，快則十天半個月，慢則一個月，我就回來了。”
姜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轉身進了裡間，片刻後拿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往姜荔手裡一塞。“裡頭是十塊錢，還有兩張全國通用糧票，出門在外，壓身的。”
“姐......”
“拿著。”姜雪的聲音硬邦邦的，沒有商量餘地，“路上吃飯買東西用，不許省著，聽見沒有？到了那邊，找國營旅館住，別貪便宜住那種黑店，身上的錢不要露出來，火車上別跟陌生人瞎聊......”
姜荔捏著那個手絹，手心發熱，心裡酸得難受。
十塊錢，兩張糧票。這是姜雪省了不知多久的家底，硬生生塞到她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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