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德才伏在青磚地上沒敢動彈，仰起臉盯著面前的軍官。對上那雙黑沉的眼，他冷不丁打了個哆嗦，比在外頭吹了臘月的冷風還透骨。
他觸電般地把手往回一縮。
姜荔站在陸崢身後，鼻尖快貼上他後背的布料。軍便裝上透出點皂角混著冷風的味道，夾雜著隱約的菸草氣。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前頭的人什麼動作也沒有。只不過是擋在那裡。
可這種被人護在身後的滋味，讓姜荔不自覺攥緊手心。她暗自告誡自己，這是人在突發情況下的正常生理反應。腎上腺素。應激。絕不是心動。
很快她平復好思緒，側身從陸崢旁邊繞出來，低頭看向趴在地上的姜德才。
“少拿親情來拿捏我。”她語調毫無波瀾，“我大伯為國家犧牲，你們卻拿他的命生錢。這筆血債裡頭，不論親戚。”
馬建軍在旁邊看完了全場鬧劇，提了口中氣，上前一步表態。
“姜荔同志，你把心放肚子裡。”他面容嚴肅，“這筆賬算得清楚明白、有理有據，工作組全力支援你的訴求。烈士家屬的合法權益必須保障，沒得商量。”
他又轉向姜德才，聲音冷了下來：“三天時間，夠寬裕了。如果你拒不退還或者故意轉移財產。”
他拍了拍手裡的賬冊。
“這些東西足夠讓你全家吃上牢飯。”
院子外，圍觀的村民己經裡三層外三層。各種聲音嘈雜著往裡灌。
“活該！貪烈士的錢，天打雷劈！”
“姜老頭平時裝得跟個正經人似的，沒想到這麼缺德！”
“那小閨女真厲害，自己算的賬比民政局的都清楚！”
又一顆爛菜幫子從牆頭飛進來，這回砸在了姜德才後背上。他連躲的力氣都沒有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陸崢轉身，低頭看了姜荔一眼。
目光裡沒有明顯的情緒，但那片刻的注視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深。
“走吧。”他說，聲音比方才對姜德才時柔了幾度，雖然也沒柔到哪兒去。
姜荔點點頭，沒再多看姜德才一眼。她轉身朝院門走去，脊背挺得筆首。
陸崢跟在她半步之後，經過小張身邊時低聲吩咐了一句：“盯著。”
小張立正：“是。”
吉普車重新發動，駛離趙家屯的衚衕。
車窗外，三月的晨光終於完全亮了起來，金色的光鋪在灰撲撲的土路上。
姜荔坐在副駕駛上，抱著那個空了的牛皮紙信封，指尖還在微發抖。
不是怕。是那股緊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下來，身體開始誠實地表達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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