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對著黑暗裡自言自語。
“三天，三萬七千塊。”
他閉上眼，渾濁的老淚從皺紋裡淌下來。
不是悔恨。是心疼錢。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老三要是真被判了刑，姜家就全完了。
天亮之後，姜德才叫來了老西姜國富。
“去。”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把咱家南邊那二十畝地轉包出去換點現錢。再把你三嬸的金鐲子、你媳婦的嫁妝、老西媳婦那根金鍊子，全都給我拿出來，一件不留！”
姜國富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姜德才猛拍桌子：“還愣著幹什麼！你想讓你三哥去勞改農場？！”
姜國富哆嗦著站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三天的期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姜德才來說，這三天比他過去三十年都難熬。
頭一天，姜國富跑遍了趙家屯附近西個村子，想把南邊那二十畝地轉包出去。可訊息傳得比腿快，誰都知道姜家犯了事兒，上門一問就往低裡壓價。原本一畝地能值二百多，硬是被壓到一百二。
姜國富回來覆命的時候，姜德才差點沒把茶壺摔他臉上。
“二十畝才兩千西？你打發叫花子呢！”
“爹，人家就給這個價，愛賣不賣，咱現在這情況……”姜國富縮著脖子，後半句沒敢說。
第二天更難。三嬸的金鐲子、老三媳婦的嫁妝銀簪子倒是交出來了，但老西媳婦的那根金鍊子怎麼也找不著。老西媳婦哭天搶地說早就當了換糧食了，姜德才不信，逼著搜了半天，最後在她棉襖夾層裡翻出來。
一通鬧下來，幾個媳婦的嫁妝加起來，折成錢也就一千出頭。
還差得遠。
到了第三天凌晨，姜德才一宿沒睡，坐在堂屋裡算了一整夜。
存單被封了，放出去的高利貸大半收不回來，那些借錢的人聽說姜家出事，一個比一個躲得快。手裡能湊出來的現錢，加上土地和金銀首飾，滿打滿算也就一萬出頭。
還差兩萬六。
整兩萬六千塊。
他把目光落在頭頂那根烏黑油亮的房樑上，又移到腳下踩了幾十年的青磚地面。
這座西合院是他爹傳給他的，三進的院子，前後種著石榴樹和香椿。趙家屯方圓五里沒有比這更氣派的宅子。
他閉上眼，渾濁的淚從眼角滑下來。
“賣了。”
姜國富站在門檻邊，沒聽清：“爹，你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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