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講《春秋·莊公三十二年》。教習姓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儒,面容清癯,鬚髮花白,講課時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極慢。嶽雷猜測他刻意放慢是為了照顧那些從州縣來的生員。但嶽雷雖然才十一歲,已經能聽出他句讀間那些細微的停頓,是蜀地官話特有的拖腔。
孫先生講課時聲音沙啞,喜歡在講到忠孝節義處頓一頓,目光若有若無地從嶽雷臉上掃過。
「嶽生,」他總這麼叫,「你父在荊襄為國盡忠,你在成都更當發奮,莫負聖恩。」
嶽雷站起來行禮,說一句「學生謹記」。他知道先生的意思,也聽得出那語氣裡藏著的一絲試探。
國子監的學生們大多出身蜀中士族,對這位「鄂國公府的小公子」態度複雜。有人敬而遠之,有人帶著好奇湊近,也有人背地裡議論。
嶽雷在班裡不算孤僻,也不算合群。他會在課間幫鄰桌的太子趙旉撿起掉落的書卷,也會在午休時獨自坐在廊下,翻那本翻舊了的《算學啟蒙》。那書是他從臺北帶來的,封面上還有他當年用鉛筆記下的公式。他從不在人前翻開,只在獨處時默默看幾頁,又合上。
「莊公三十二年,夏,宋公、齊侯遇於梁丘。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孫先生讀了一段,停下來,用戒尺點了點書案,「公子牙何以卒?公羊傳曰:公子牙,莊公之弟也。莊公病,牙欲立慶父。季友以君命討之,牙遂卒。此乃誅不忠、正君臣之義的典範。」
一個年紀稍長的生員站起來問:「先生,季友何以能誅牙?牙乃莊公之弟,季友不過大夫。」
孫先生捋了捋鬍鬚:「季友之所以能誅牙,是因莊公有病,季友受君命而行。君命一齣,則雖親如兄弟,亦可誅之。此乃《春秋》大義所在。君臣之分,重如泰山,輕於兄弟之情。」
嶽雷聽著,想起那年在臺北希望小學,羅菊先生教《詩經·北山》,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當時有同學問:「那是不是說,只要皇帝下令,做什麼都是對的?」羅菊只反問了一句:「如果皇帝的命令是要你殺人呢?」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後來羅先生又說:「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話你們先記著,以後慢慢想。」
嶽雷想,羅先生如果是孫先生的學生,大概會被訓斥。
這年暮春,國子監舉辦了一場射藝比試。他本想裝病躲過去,偏偏秦檜老賊那頭下了條子:「鄂國公之孫,嶽太尉之子,豈能不通射藝?」
激將法。嶽雷沒吭聲,沉著臉把那張死沉的硬弓拽開,站在靶前。他拉開弓弦的手很穩,利箭正中靶心,滿場寂靜。沒人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有這樣的準頭。嶽雷收弓退下,面色平靜,心裡卻想起五年前在臺北,大哥岳雲教他拉弓時說的話:「手要穩,心更要穩。心不穩,箭就偏了。」
午休時,嶽雷沒去食堂。他繞到國子監後院的藏書閣,那裡有幾架舊書,是前朝留下來的,沒人管,積了一層灰。他在這裡找到過一本《夢溪筆談》,翻到「磁針指南」那一節時,想起乾孃方夢華在臺北實驗室裡講過同樣的事。他合上書,又放了回去。
「你總來這兒做什麼?」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嶽雷回頭,看見一個比他大兩三歲的少年,穿著監生的青衫,手裡捧著一卷書。他認得這人,叫張宣,是成都府通判的兒子,在監裡算是個小頭頭,人緣很好。
「找書。」嶽雷說。
張宣走近,看了一眼書架:「這些書沒什麼好看的,都是老掉牙的東西。你要是想讀新書,我那兒有幾本《蜀學新編》,是成都府學新刊的,講的是程朱理學正傳。」
「多謝。」嶽雷說,「我回頭去借。」
張宣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嶽雷站在書架前,又看了一眼那本《夢溪筆談》,最終沒敢伸手去拿。
放學時,老僕嶽安已經等在門口。他原是相州人,早年跟著嶽和做過活,岳飛發跡後便一直留在岳家,如今六十多歲了,腿腳不太利索,但姚氏信他,讓他專門接送嶽雷。
「小郎君,今日學得如何?」嶽安問。
「還好。」嶽雷把書袋遞給他,自己走在前頭。街上人很多,有賣糖人的、賣泥哨的、賣春捲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嶽雷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掃過那些攤子,卻很少停留。
放課回府的路上,嶽雷總是走得很慢。春日的成都街巷裡,茶館的竹椅擺到簷下,有人搓麻將,有人擺龍門陣,偶爾飄來幾句關於「北邊戰事」或「荊襄局勢」的議論。他聽在耳裡,從不插話。那些話裡偶爾會提到父親的名字,語氣或敬或疑,他不知道該怎麼聽。
府裡的日子跟蜀地的雨一樣,綿密,無聲,日復一日。姚氏的信佛比以前更勤了,佛堂裡的香火終日不斷。嶽雷偶爾被叫去陪祖母用飯,席間多是沉默。姚氏會給他夾一筷子菜,說:「多吃些,你還在長身體。」嶽雷應一聲,低頭扒飯。他想問祖母,父親那邊可有信來?但他知道,如果有,她會說的。若沒有,問了也只是添她的煩憂。
這年五月初,成都連日陰雨,錦江漲水。國子監臨時停了課,嶽雷便待在府裡,把自己關在書房,面前的紙上一遍遍抄寫著父親從前教他的《岳氏家訓》,「盡忠報國」四個字在筆尖下分外沉重。他望著窗外簷角的雨簾,想起很久以前在金陵的雨季,乾孃方夢華帶他去看新建的排水渠,指著水流說:「世上很多事,堵是堵不住的,只能疏。」他那時候不太明白,現在似乎懂了一點。
路過一處鐵匠鋪時,他停了一下。鋪子裡爐火燒得正旺,一個赤膊的漢子正掄錘敲打一塊鐵片,火星四濺。那鐵片漸漸彎成弧形的馬蹄鐵。嶽雷看了一會兒,直到嶽安在後面喚他,才繼續往前走。
回到鄂國公府,天色已經暗了些。姚氏在堂前坐著,手裡拿著一張信紙。見他進來,抬起頭說:「你爹來信了。」
嶽雷腳步一頓,隨即走上前,接過信紙。信是父親岳飛親筆寫的,字跡很硬,一筆一劃都像是刻進去的。信上說他在襄樊一帶練兵,軍務繁忙,暫時不能回成都;又說聽說雷兒在國子監功課不錯,很是欣慰;最後囑他聽祖母的話,用心讀書,不要辜負岳家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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