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五月,庫頁島的春天才真正掙脫了寒冬的鎖鏈,展現出它短暫而蓬勃的生機。冰雪消融,溪流歡騰,漫山遍野的韃靼薔薇和北地杜鵑頂著殘存的寒意,綻開出濃豔卻短暫的花朵。空氣中混雜著松針的清香、溼潤的黑土氣息,以及從海上吹來的、依然凜冽的鹹風。
豐原市的碼頭是整個庫頁島最繁忙的地方。蒸汽船「北海龍珠號」粗黑的煙囪噴吐著煤煙,吊臂吱呀作響,正將來自明州的布匹、倭國的鐵器、以及金浦特區的糧食卸下,又將一捆捆珍貴的毛皮、一桶桶醃鮭魚、和剛剛鋸好的原木裝船運走。號子聲、車輪聲、蒸汽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奏響著開拓的樂章。
市長金允赫穿著略顯寬大的明式官袍,站在新落成的市政廳二樓,望著窗外這一切。他原是北高麗小吏,因精通漢話、處事公道而被擢升。此刻他眉頭微鎖,手中拿著一份剛收到的文書——《關於永歸縣三等墾地賦稅減免的批覆》,落款處蓋著「北冥總督府」的大印。
「只減兩成…杯水車薪啊。」他喃喃自語。永歸縣的艱難,他何嘗不知。但總督府也有難處,庫頁島自身產出有限,大半需仰賴本土輸血。
街市上,人流如織。來自天南地北的口音在此交匯。一家掛著「北海商行」牌匾的店鋪前,北高麗移民崔氏正用流利的漢語夾雜著幾句倭語,向一位蝦夷獵人推銷新到的鐵鍋。那獵人用幾張上好的黑狐皮換走了鍋,又指了指角落裡堆放的稻米。崔氏笑著搖頭,比劃著要用鹽或乾貨來換。米,在庫頁島是硬通貨,輕易不換毛皮。
不遠處,由北冥都督府督辦的第一所「豐原義學」裡,傳出了孩童們參差不齊的讀書聲。十幾個北高麗、河北移民,甚至還有兩個阿伊努人的孩子,正跟著一位老夫子念《三字經》。窗邊,一個河北來的小女孩偷偷望著窗外飛過的海鳥,被夫子用戒尺輕輕敲了桌面,慌忙收回心思。
這裡是大明統治力量最直接的體現,秩序井然,充滿希望,卻也暗藏著資源分配不均的隱憂和不同族群間微妙的隔閡。
向北千餘里,永歸縣則是另一番光景。這裡的春天來得更晚,融雪將土地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泥淖。墾荒者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劃定的地塊上勞作,試圖將盤根錯節的草甸和灌木叢開闢成良田。空氣中瀰漫著燒荒的煙火氣和汗水的氣息。
樸敬修赤著上身,虯結的肌肉上汗水與泥點混雜。他怒吼一聲,將鎬頭狠狠砸入一片頑固的凍土層下,撬起一大塊草炭。他的地契上寫著「百畝」,但真正能耕種的可能不過十之一二。妻子在一旁用耙子仔細地將挖出的樹根歸攏,這些是寶貴的燃料。他們的窩棚低矮潮溼,但門口卻整齊地種著一排從故鄉帶來的金達萊花苗,倔強地展現著一絲對美的渴望。
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名移民圍著一個倒在地上的男子——他是累垮的。永歸縣缺糧、缺藥,更缺人手。舟山軍派駐此地的醫官和農技員像救火隊員一樣奔波,卻往往顧此失彼。
「看!軍爺們來了私密達!」有人喊道。
一隊舟山軍士兵護送著幾輛牛車艱難地駛入營地。車上裝的不是糧食,而是一袋袋灰白色的粉末和奇特的農具。
領隊的年輕軍官跳下車,找到此地管事:「奉李都督令,送來‘礦粉’(水泥)和‘新犁’!都督有言,地硬非人力可敵,令我等協助爾等,先修灌溉渠,再以新式深犁試墾!」
絕望中的人們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是水泥,但那堅實的犁頭,看起來確實比他們的鎬頭更可靠。
在豐原市的喧囂與永歸縣的掙扎之外,庫頁島廣袤的中部山林依舊保持著古老的沉默。
山谷深處,蝦夷部落的酋長卡姆伊蹲在溪邊,磨著他的獵刀。水流冰冷刺骨,映照著他佈滿皺紋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不遠處,幾個部落的年輕人正笨拙地嘗試使用換來的鐵犁,翻墾一小塊坡地。這是明國人的建議,說是能種出更多的糧食。
但卡姆伊的心中充滿疑慮。漢人的船來了,樹倒了,土地被翻開,野獸驚走了。他們承諾的糧食和鐵器確實誘人,但代價是什麼?是獵場的縮小,是子孫後代忘記如何追蹤駝鹿、如何尊崇山神。
「阿塔伊。」他喚來最勇猛的獵人,「南邊那些墾荒的人,有沒有越過標記的石堆?」
「還沒有,卡姆伊長老。」阿塔伊恭敬地回答,「但他們砍樹的聲音,一天比一天近了。林子裡的鹿,已經很少到河谷來了。」
卡姆伊沉默地望著南方,那裡升騰著漢人定居點的炊煙。他握緊了獵刀。合作?還是對抗?這是一個關乎部落存亡的抉擇。明國人太強大了,他們的火槍和蒸汽船如同天威。但就這樣讓出祖祖輩輩狩獵的山林,他又如何面對祖先?
幾個阿伊努人的孩子跑過,嘴裡蹦出幾個生硬的漢語詞彙,那是他們在豐原市集上聽來的。卡姆伊的目光更加深沉了。
五月的庫頁島,就在這希望與困頓、融合與隔閡、開拓與守護的複雜張力中,艱難而又堅定地呼吸著。北海道的殘雪方才化盡,庫頁島的春天卻仍帶著刺骨的寒意。豐原港籠罩在灰濛濛的海霧中,鹹溼的風裡夾雜著松脂、煤煙以及未及清理的魚獲腥氣,撲面而來。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汽笛聲撕裂了港口的喧囂。由「滄海龍吟號」鐵殼蒸汽明輪艦率領的一支小型船隊,劈開鉛灰色的海浪,緩緩駛入豐原港。艦首那面紅底金日的明海商會旗幟,以及更高處飄揚的北冥海軍旗,讓碼頭上忙碌的人們紛紛駐足。
然而,與往常運送移民和物資的船隻不同,這支船隊的氣氛顯得格外凝肅。那二十條吃水頗深的定海級風帆船上,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惶恐的男女老少。他們來自飽經戰亂的偽齊商丘、亳州一帶,衣衫襤褸,是王大虎艦隊回加國公封地啟門寨途中「順道」搭載的淮北難民。他們將在豐原港接受初步安置和檢疫,隨後大部分將被轉運至北海道,其中強健者最終前往傳說中的「北俱蘆洲」墾荒。
但在「滄海龍吟號」上,卻是一群截然不同的乘客。
趙多富——曾經的大宋柔福帝姬,如今大明雷霆營的特工連長——身著一襲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勁裝,外罩防風的油布雨披,靜靜屹立在艦橋一側。海風吹拂起她幾縷散落的髮絲,露出清減卻堅毅的面容。她的目光越過嘈雜的碼頭,投向遠處鬱鬱蔥蔥、山勢陡峭的庫頁島內陸,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要穿透那層層迷霧,直抵彼岸那片囚禁著她至親骨肉的苦寒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