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後,默立著三十餘名男女。他們衣著普通,看似船工或隨行文書,但個個站姿如松,眼神機警,行動間悄無聲息,彼此配合默契。這正是她帶來的雷霆營精銳一個整排。他們攜帶的裝備,都封存在看似普通的貨箱裡,與難民們的破爛家當混在一起。
王大虎魁梧的身影出現在她身旁,這位新晉的「加國公」臉上少了平日的豪邁,多了幾分凝重。「趙連長,」他壓低聲音,用了舊稱,以示此事之重,「豐原港到了。此地都督楊天王是可靠之人,已接到密令,會全力配合,但知悉全盤計劃者,僅他一人。」
趙多富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有勞加國公。此後諸事,皆由我雷霆營自行處置。公爺軍務繁忙,不必再分心於此。」
王大虎點頭:「明白。艦隊需在此補給休整五日,隨後將繼續護送移民船隊前往大洋對岸的北俱蘆洲。趙連長若有任何需求,或訊息需要傳遞,可隨時透過楊都督的加密通道聯絡。」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地魚龍混雜,除我明民外,亦有歸化的高麗、蝦夷、阿伊努人,甚至可能有金人、北高麗的細作混跡其間,務必謹慎。」
「放心。」趙多富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我們本就是影子。」
船緩緩靠岸。跳板搭上,難民們開始在一片號令和些許混亂中被引導下船。趙多富及其手下則悄無聲息地融入人流,很快消失在碼頭區如林的桅杆和堆積如山的貨物之後。
他們被安置在豐原市僻靜處一棟獨立的、由明軍看守的磚石院落裡。當夜,北冥地區都督楊天王便秘密來訪。
燈光下,楊天王鋪開了巨大的東北亞海域圖及庫頁島沿岸詳圖。
「帝姬,」楊天王指著地圖,「庫頁島與金國本土隔間宮海峽相望,最近處不過百里。金國於黑龍江口及北岸有零星哨所,但其水師主力集中於遼東及高麗北境,對此地關注有限。此乃我輩之利。」
「亦是其疏漏之處。」趙多富指尖點著地圖上金國海岸線,「我軍若要隱秘渡海,突襲五國城一帶,何處是最佳登陸點?海流、風向、冰期、沿岸佈防、巡邏規律,所有細節,我都要。」
「此事急不得。」楊天王神色嚴肅,「間宮海峽水文複雜,多霧多暗流。金人雖水師不強,但沿岸必有瞭望。且行動關鍵在於撤離路線。即便成功救出人,如何擺脫追兵,安然返回?一旦打草驚蛇,上京會寧府(金國故都)必派大軍封鎖歸路,屆時……」他搖了搖頭,「必須萬全。」
趙多富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更強的決心取代:「本宮明白。七年都等了,不差這數月。本宮的計劃是:」
「其一,我的人會化整為零,混入漁民、商隊、甚至北上狩獵的部落中,從不同地點、多次、小規模地渡海,實地勘測沿岸地形、水文、金兵佈防。所有資料必須反覆驗證。」
「其二,在豐原及北部永歸縣,尋找最熟悉這片海域的舵手、漁夫,無論是漢人、高麗人還是土著。我們需要他們的知識,甚至需要他們引領。」
「其三,研究所有關於黑龍江口及北岸的氣象、海流記錄。我們需要預測出最適合行動的時間視窗,不僅要能去,更要能回。」
「其四,」她聲音壓得更低,「設法接觸從北岸逃來的零星難民或貿易者,哪怕只是隻言片語,關於五國城守備、關押地點、乃至……被俘之人的近況。」
楊天王深吸一口氣:「此事千難萬險,但……下官必竭力相助。豐原港內的資源,帝姬可酌情呼叫。對外便稱爾等是工部派來勘測島北礦脈的專員。」
接下來的日子,豐原市似乎一切如常。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下,一場無聲的偵察已然展開。
趙多富手下精於喬裝的特工們,有的成了碼頭搬運工,與來自各方的水手攀談;有的加入北上狩獵採集的隊伍,深入北部海岸線;有的則憑藉語言或醫術,嘗試接觸來自海峽對岸的部落民。
趙多富本人則時常出現在港口的茶館、漁市,看似隨意閒逛,實則敏銳地捕捉著一切可能與對岸相關的資訊。她聽著老漁民抱怨今年異常的海流,聽著商人嘀咕對岸皮貨價格的變化,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拼湊出行動路徑的關鍵碎片。
夜晚,院落內燈火常明。牆上貼滿了逐漸充實起來的地形草圖,桌上堆滿了水文記錄和天氣日誌。趙多富與手下們反覆推演、計算、爭論,每一個可能的方案被提出,又被無數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否定。
行動必須如手術刀般精準,悄無聲息,一擊即中,然後遠遁千里。任何一絲疏漏,都可能讓被囚禁的父兄宗室瞬間殞命,讓七年的等待和謀劃付諸東流。
她時常獨自走到院中,仰望北方星空。那片陌生的星野之下,是她魂牽夢繞又痛徹心扉的故國親人。海風帶來對岸的氣息,冰冷而陌生。
「父皇,皇兄……」她握緊了袖中那柄特製的雷酸汞左輪手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保持清醒,「再等等……一定要等到,萬無一失的那一天。」
豐原港的霧,似乎更濃了。春寒依舊料峭,但黑土地下,生命的種子正拼命汲取著難得的暖意,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