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生下孩子,被稱為「旗生子」。孩子一旦斷奶或稍大些,便會被強行帶走,送入專門的營地撫養,成為未來的「小巴圖魯」。母親甚至來不及記住孩子的模樣,只留下空脹的乳房和更深的空虛與痛苦。許多女子因此精神崩潰,投河、自縊者時有發生,但很快又會有新的女俘被補充進來。
郝二孃曾冷冷地對孫三娘說:「他們奪走我們的孩子,養大了再來打我們的故國。好狠的計策。」
孫三娘只是更用力地捶打著衣服,水花四濺。
夏季是疾病高發的季節。溼熱的環境,惡劣的飲食,過度勞累,讓痢疾、瘧疾等疾病輕易地奪走生命。屍體被簡單地用草蓆一卷,抬到柵欄外的亂葬崗草草掩埋,很快就被野狗或狼刨出。
也有極少數例外。偶爾有女真低階軍官或小頭目看中了某個女子,可能會將其長期佔有,待遇稍好一些,但地位依舊是奴隸和生育工具。劉氏似乎就曾被這樣一個管營小頭目指名過幾次,這讓她在其他宋人女俘中的處境更加微妙和孤立。
河流依舊日夜不停地流淌,帶走了汙濁的肥皂水,卻帶不走這裡的罪惡與苦難。胡裡改路的這個夏天,和過去的每一個夏天一樣,充斥著捶衣聲、女真兵的呵斥聲、女子的哭泣聲、疾病的呻吟聲,以及無數個在黑夜裡無聲碎裂的靈魂。
希望,在這裡是一種比夏日更奢侈的東西。郝二孃和孫三娘依舊在等待,儘管她們也不知道在等什麼。或許是一個渺茫的訊號,一個來自南方的訊息,或者只是一個……同歸於盡的機會。七年過去了,她們還能等得到嗎?河水汩汩,不作回答。
遠處的松花江依舊奔流,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它見證過一個帝國的隕落,也冷漠地衝刷著失敗者們最後的牢籠。五國城的夏天,沒有詩意,只有絕望,在蚊蠅的嗡嗡聲中,一點點腐爛下去。
過了三江交匯口後的混同江(黑龍江)已變得無比寬闊,渾濁的江水裹挾著上游森林的腐殖與泥沙,以一種近乎沉默的、無可阻擋的力量,奔向間宮海峽。空氣粘稠而溼熱,混合著江水特有的腥氣、岸邊沼澤蒸騰出的瘴癘,以及遠方北海吹來的、依然帶著寒意的鹹風。這裡是世界的邊緣,是文明輿圖上模糊的空白,唯有最堅韌的生命方能存活。
烏底改(伯力)與吉里迷(廟街)等野人女真部落便散居在這片廣袤的森林、河岸與海岸地帶。他們不同於已經高度組織化、開始沾染「漢俗」的上京或燕京女真,仍保持著近乎原始的生活方式。男人們漁獵為生,駕著樺皮船在江上叉魚,深入山林追蹤熊羆虎豹,信奉著古老的薩滿教,以鷹羽、熊牙、貂皮為飾。他們的部落規模小而分散,彼此間時而有血親聯盟,時而為獵場仇殺。
夏日是他們食物相對充裕的季節,但也伴隨著更大的危險——「天使」(金國使者)的到來。
沉重的牛角號聲並非來自部落的祭祀,而是從江面傳來。幾艘明顯帶有金國制式風格的大木船,在披甲兵士的護衛下,逆流而上,打破了河谷的寧靜。船頭飄揚著代表猛安謀克組織的旗幟。
部落的薩滿敲響了皮鼓,聲音急促而惶恐。男女老少紛紛從低矮的「地窨子」或窩棚裡鑽出,聚集到江邊,眼神中充滿了敬畏、恐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來自完都魯山合裡賓忒猛安駐地的「徵丁使」登岸了。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帶刀疤的鑲黃旗女真謀克詳穩,身著皮甲,腰佩彎刀,眼神銳利如鷹隼。他身後跟著通曉當地土語的吏員和如狼似虎的甲士。
「合裡賓忒猛安奉都勃極烈之令,徵召善射勇健之士,補充巴牙喇纛(親軍)!」謀克官的聲音洪亮,壓過了江流聲,「爾等烏底改、吉里迷各部,凡十六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男丁,皆需應召!這是爾等的榮耀,為大金皇帝效力,賞賜豐厚!」
翻譯用土語高聲重複著。人群一陣騷動。榮耀?賞賜?對這些遠離權力中心的部落民而言,這些詞彙遙遠而空洞。他們只知道,被徵走的人,很多再也沒有回來。有的死在了南方的戰場上,聽說對手有會噴火的可怕武器;有的即使回來,也往往帶著傷殘,或者心性大變,再也無法融入部落的生活。
徵丁的過程粗暴而直接。謀克官的部下們如狼似虎地闖入人群,強行將符合年齡的青壯年男子拉出來,檢查他們的體格、臂力,讓他們演示射箭或搏鬥。如同挑選牲口。
一個烏底改青年試圖反抗,他捨不得剛訂婚的姑娘和年邁的母親。一名金兵揮起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將他打倒在地。他的家人發出哭喊,卻被其他兵士用長矛逼退。
「能選入巴牙喇,是天大的造化!別不知好歹!」謀克官冷喝道,「爾等一身獵熊伏虎的本事,難道只想老死在這山林裡,與麋鹿為伍嗎?」
也有少數年輕人眼中閃爍著野心。加入強大的金軍,或許是一條走出這片苦寒之地、獲取財富和地位的途徑。他們主動站出來,展示著自己的勇武。
最終,一批最強壯、最敏捷的青年被選中,他們的手腕被繫上代表合裡賓忒猛安的彩色繩索,如同被標價的貨物。他們與家人含淚告別(或許就是永別),然後被驅趕上船。
船隻離去,留下江岸上一片死寂和壓抑的哭聲。部落彷彿被抽走了脊樑,剩下的老弱婦孺,將面臨一個更加艱難冬天。薩滿開始吟唱古老的禱詞,祈求山神與水神保佑那些被帶走的孩子們。
而在黑龍江北岸,完都魯山合裡賓忒猛安駐地,則又是另一番景象。這裡是一座森嚴的軍事堡壘,木柵與土牆依山而建,扼守著水道要衝。駐地的女真軍人並非來自核心的「舊女真」,多是早期歸附或被征服的「野人女真」部族後裔,他們比南方的同胞更保持悍勇,但也更被核心女真階層視為「蠻子」和消耗品。
他們負責鎮守這片極邊之地,監視、彈壓土著部落,並最重要的——定期執行這種「抓丁」任務,為金國最精銳的巴牙喇親軍提供源源不斷的新血。這些來自黑龍江下游的「野人」青年,天生就是最好的戰士和射手,只需經過嚴酷的軍事訓練,便能成為戰場上最可怕的突擊力量。
駐地的校場上,新一批剛被送來的烏底改、吉里迷青年,正驚恐而不安地接受著初步的編隊和操練。女真教習的皮鞭和呵斥聲,取代了山林間的自由。他們將被灌輸對金國皇帝的絕對忠誠,學習嚴格的軍紀,磨鍊殺戮的技巧。
夏天的完都魯山,林海蒼茫,看似寧靜。但在這寧靜之下,是強權對原始部族的系統性汲取,是用血親離散換來的帝國兵源。黑龍江依舊奔流不息,見證著岸上的悲歡離合,也默默將這一切帶入北海,彷彿從未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