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180章 一一七八章:速頻海岸(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相較於胡裡改路的壓抑閉塞,位於更東方速頻路雙城子(烏蘇里斯克)、毗鄰浩瀚北琴海(興凱湖)的這片新闢農莊,展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卻同樣殘酷的景象。這裡是金國「增種策」與「基建策」結合的另一處試驗場,旨在利用新技術和源源不斷的奴工,開發這片遼闊而肥沃的黑土地。

夏天的北琴海,水天一色,蘆葦蕩無邊無際,候鳥翔集。但湖畔的農莊卻無暇欣賞這份野性的壯美。這裡的熱,是開闊地毫無遮攔的暴曬,熱風捲著湖水的溼氣和翻墾黑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巨大的農莊被粗糙地劃分為數個區域:望不到邊的粟田、麥田;正在開挖的排水渠網路;以及最核心的——一片依託新建水泥工坊而立的定居點。

水泥,這個從南方明國傳來的「奇技淫巧」,正被金國迫不及待地應用於鞏固其大後方。湖畔建起了簡易的窯口,焚燒著石灰石與粘土,產出灰撲撲的水泥粉末。奴工們在水金國監工的皮鞭下,將水泥與砂石、水混合,澆築成渠壁、糧倉地基,甚至幾座瞭望塔的基座。

熱浪扭曲著窯口的空氣,奴工們汗流浹背,粉塵沾滿他們襤褸的衣衫和麻木的臉龐。咳嗽聲此起彼伏。

在這群掙扎求生的奴工中,一個略顯不同的身影正拿著樹皮卷,對著一段新砌的水渠指指點點。他面容憔悴,鬢角早白,身上同樣穿著奴隸的粗麻衣,但眼神中卻殘留著一絲與他處境不符的、屬於讀書人的審度與計算。他便是陸朝東,原漢軍正黑旗的「林牙大學士」,因錯誤傳遞「汽鍋雞」的情報耽誤了大金逆向研發蒸汽機的軍機大事被流放至此。

因其識文斷字,略通算學,竟在這奴工營中找到了一個扭曲的「位置」——農奴小頭目。金人管事發現,讓這個南朝進士來管理分配工具、記錄工量、甚至督導一些簡單的水泥砂漿配比,遠比只會揮鞭子的女真看守更有效率。

「此處渠壁厚度不足,水泥標號也不夠,汛期水大必垮。」陸朝東用沙啞的聲音對幾個圍著他的奴工頭目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嚴謹,「需拆掉重砌,砂石比例按我昨日說的那般調整。」

一個滿臉橫肉的奴工頭目啐了一口:「陸先生,拆了重砌?說得輕巧!完顏管事的皮鞭可不管標號夠不夠!」

陸朝東眼底閃過一絲屈辱,但很快被更深重的無奈掩蓋。他何嘗不知自己的處境?昔日在燕京朝堂上雖非顯赫,卻也出入有儀,如今卻在這荒僻之地,與這群掙扎求生的奴工計較幾分水泥、幾寸渠壁,只為換取稍好一點的粥食和少幾頓鞭打。

「若渠垮了,淹了田地,完顏管事的鞭子會更重。」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事實,「按我說的做,今晚我多分你們一勺粟飯。」

他用這種微小的、基於知識和一點點分配權換來的「好處」,勉強維持著一點點可憐的權威和內心的平衡。這讓他感覺自己還不完全是一具行屍走肉,至少他懂的這些東西,在這裡還有「用」。

他望向遠處。湖畔,一架巨大的、新造的木製水車正在安裝,其關鍵軸承和葉片連線處,據說用了水泥加固。這也是「南邊」傳來的技術,金人依葫蘆畫瓢,指望它能引水灌溉更高處的田地。陸朝東曾被叫去核對過圖紙,他發現其中幾處計算謬誤百出,但他沒有全說,只隱晦地提了點修改意見。既怕擔責任,也存著一點陰暗的念頭:讓那些傲慢的女真工匠吃點苦頭。

農莊裡,如同胡裡改路一樣,充斥著來自各族的奴工:漢人、契丹人、渤海人,甚至還有從更北方抓來的「野人女真」。他們在此砍伐森林、開墾荒地、修建水利、種植糧食,為金國的戰爭機器提供後勤補給。死亡同樣常見,過度勞累、疾病、意外事故,屍體往往就被直接推進正在開挖的渠溝或荒甸裡掩埋,成為黑土的肥料。

夜晚,窩棚裡悶熱難當,蚊蟲肆虐。陸朝東蜷在稍乾燥一點的角落,就著微弱的油燈(偷偷藏下的油脂),在一塊平滑的木板上用炭筆寫寫畫畫,計算著白日的工量和水渠的坡度。這是他唯一能讓自己感覺還活著的方式。

同棚的奴工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在睡夢中哭泣,有的則在麻木地嚼著乾硬的餅子。有人低聲問:「陸學士,咱們這輩子……還能離開這鬼地方嗎?」

陸朝東筆尖一頓,炭筆在黑木板上留下一個濃重的黑點。他抬起頭,透過窩棚的縫隙,望向外面北琴海上空清澈的星河。星空遼闊,卻照不亮腳下的泥濘。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把眼前的水渠修好……別讓它垮了。至少……今晚還能多活一天。」他答非所問,閉上了眼,將那份深不見底的絕望,死死壓回心底。

北琴海的夏夜,蛙鳴震天,彷彿在嘲笑著人類的渺小與掙扎。在這片被強行改造的土地上,新技術帶來了效率,卻也成了禁錮奴役的新工具。陸朝東,這個曾經的「林牙大學士」,如今只是這龐大機器上一顆略微知曉規矩、卻同樣無法自主的齒輪,在無望中,靠著一點可憐的知識,聊以自慰,苟延殘喘。

而在速頻路深處,遠離北琴海畔的農莊,有一處被嚴格封鎖、戒備森嚴的阿里門河(烏蘇里江)河谷。這裡沒有浣衣院的悲泣,也沒有農莊奴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冷酷的肅殺之氣。此地便是「赫赫珠營」(女真語:狼崽),金國「增種策」產出的核心成果——前些年在各地浣衣院、農莊出生的「旗生子」——的早期培育基地之一。

夏天的河谷,同樣悶熱,但這裡的空氣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繃緊。環繞的群山如同天然的囚籠,將一片粗糙但堅固的營寨與外界徹底隔絕。營寨由原木和夯土建成,關鍵的瞭望塔和部分圍牆甚至用了水泥加固,顯示出金國對此地的重視。

在這裡接受「培育」的,是年齡大約在三到六歲之間的「旗生子」們。他們從各個撫養點被送來,彼此大多不知身世,唯一的標識是烙在肩胛或臂膀上的火印,標明其所屬的旗份與編號。

天未亮,刺耳的牛角號便撕裂了河谷的寧靜。

一群群赤著上身、只穿著破爛犢鼻褲的幼童,如同受驚的小獸,被凶神惡煞的女真教習(「巴克什」)用皮鞭和木棍從通鋪窩棚裡驅趕出來。他們瘦小,但骨架因混血而往往顯得粗壯,皮膚黝黑,眼神里混雜著懵懂、恐懼,以及一種被過早催生出的野性。

訓練從最簡單的開始:服從與忍受。

「站直!孛堇(貝子)家的狗崽子都比你站得直!」一個滿臉橫肉的巴克什一棍子抽在一個四歲左右、因睏倦而搖晃的男孩腿窩。男孩悶哼一聲,咬緊牙關站穩,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哭泣會招致更嚴厲的懲罰。

列隊、奔跑、俯臥、在尖石地上爬行……日復一日。食物是定量的,通常是粗糙的粟米飯糰和一點鹹菜,偶爾有魚乾或肉屑。搶奪食物是被默許的,甚至被鼓勵,只為讓最強壯、最狡猾的孩子活下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