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180章 一一七八章:速頻海岸(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巴圖魯不留弱種!」這是巴克什們最常吼叫的話。

上午的文化課(如果那能稱之為文化課的話)是學習最簡單的女真語數字和命令。漢人、契丹人或其他族裔後代的孩子,必須首先忘記父母的言語,用生硬的女真語回應教習。學不會,或者發音不準,手心便會挨戒尺。

下午是體能與協作訓練。稍大些的五、六歲孩子,會被分成小隊,進行對抗性的遊戲——搶奪一面旗幟,或者將對方小隊的所有成員推入泥塘。這些遊戲充滿危險,骨折、流血時有發生。巴克什們冷眼旁觀,只在出人命時才會略微干預。他們是在篩選,用最原始的方式。

「你!南蠻子的軟蛋!沒吃飯嗎?」一個巴克什對著一個明顯帶有宋人特徵的清秀男孩咆哮。那男孩正吃力地試圖抱起一根對他而言過重的原木。旁邊的幾個「小狼崽」發出嗤笑,他們多是女真兵與各族女奴所生,體格更佔優勢。

男孩抿著嘴,一聲不吭,用盡全身力氣挪動了原木,手臂顫抖,小腿上還有昨日被踢打的青紫。

河谷邊,新修建的水泥水渠引來河水。孩子們被命令跳入渠中,學習泅水、閉氣,甚至在水下搏鬥。體弱或怕水的,往往就成為「損耗」的一部分。金人需要他們的「新巴圖魯」能征服任何地形。

夏日雷雨突如其來。豆大的雨點砸落,地面瞬間泥濘。巴克什們反而更興奮。「集合!雨中持矛姿勢!半個時辰!」孩子們在泥水中站立,端著比自己還高的木質長矛,瑟瑟發抖,但無人敢動。雷聲轟鳴,閃電照亮他們一張張稚嫩卻寫滿艱難求生的臉龐。

疾病是最大的敵人。一旦發現有孩子持續發熱、咳嗽,或出現痢疾症狀,便會被迅速隔離到河谷下游一處陰暗的窩棚裡,任其自生自滅。屍體通常在夜間被運走掩埋,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存在過。

夜晚,窩棚裡瀰漫著汗味、血汙味和草藥的廉價氣味。受傷的孩子在睡夢中呻吟。偶爾會有極輕微的、用各種口音哼唱的破碎搖籃曲,那是深植於血脈中對母親模糊記憶的無意識流露,但很快便會消失在沉重的疲憊中。

他們活著的目的只有一個:活下去,變得強壯,透過一年比一年更嚴酷的篩選,直到十六歲,被正式編入各旗,成為真正的「新巴圖魯旗丁」,去為那個將他們視為「根」與「種子」的帝國征戰。

他們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故鄉在何方。赫赫珠營就是他們全部的世界,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夏天在這裡,不是生長的季節,而是淬鍊的開始。溫暖陽光照耀下的河谷,進行的卻是一場冰冷殘酷的優勝劣汰。這些稚嫩的身體和心靈,正被系統地塑造成毫無憐憫、只知效忠於大金的戰爭工具。他們的未來,註定與鮮血和征服繫結。

雙城子向南的綏芬河下游被濃重的海霧籠罩了大半。當霧氣暫時散去時,才會露出一片深藍色的、遍佈礁石的海灣,以及依偎在灣畔的那個小小的、幾乎被外界遺忘的漁村——海參崴(符拉迪沃斯托克)。

這裡與其說是一個「村」,不如說是幾戶分散的人家。居民是耶懶猛安下最邊緣的幾戶女真漁民和少數歸附的吉里迷人。他們住在低矮的、半埋入地下的「地窨子」裡,屋頂覆蓋著海草和樹皮,以抵禦海風的侵蝕。空氣中瀰漫著晾曬的海魚腥鹹氣味和潮溼木柴燃燒的煙味。

男人們駕著簡陋的樺皮船或小木舟,在近海捕撈海參、鮭魚和海豹。女人們則在礁石間採集貝類,修補漁網。他們的生活與數百年前的祖先並無太大不同,艱辛、封閉,完全依賴於大海的喜怒。耶懶猛安的稅吏每年會來一兩次,徵收毛皮和海產乾貨,這便是他們與「大金國」為數不多的聯絡。對他們而言,上京會寧府是遠在天邊的傳說,燕京更是虛無縹緲的存在。他們只知道向猛安詳穩交納貢賦,換取微薄的鹽鐵和一種虛幻的歸屬感。

沒有人告訴他們,南方漢地的海,與他們日日面對的這片冰冷的海水,其實是連通的同一片浩瀚大洋。他們的世界,僅限於視線所及的海灣和背後的莽莽山林。

向北,直至混同江(黑龍江)口,海岸線變得愈發猙獰。人跡罕至的懸崖峭壁如同黑色的獠牙,啃噬著灰白色的浪濤。海霧在這裡更加濃稠,終年不散,只有最勇敢(或最絕望)的獵手,才會冒險乘舟來到這裡的海鳥棲息地採集鳥蛋。巨大的海雕在霧中發出淒厲的鳴叫,更添了幾分荒涼與神秘。這裡是文明的盡頭,是連金國最邊緣的猛安也懶得詳細勘察的化外之地。

然而,隔著一道並不寬闊的間宮海峽,對岸的景象卻在悄然變化。

庫頁島,被舟山軍(北冥都督府)納入治下已進入第十個年頭。

雖然明國的主要精力放在南部的豐原港的開拓上,但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已逐漸擴散至全島,甚至越過了海峽。

偶爾,會有極其膽大、或出於強烈好奇心的黑龍江下游女真部落民或吉里迷人,駕著他們傳統的獨木舟,憑藉祖輩傳下的、對海流和天氣的驚人直覺,冒險穿越海峽,抵達庫頁島北端永歸縣的海岸。

他們帶來的,是黑龍江口的珍貴毛皮(如黑狐、紫貂)、鷹羽、以及一些內陸才有的草藥。他們想換取的,是永歸縣明人和高麗移民手中那些閃亮的鐵器(針、刀、魚鉤)、色彩鮮豔的布匹、以及最重要的——糧食。

這種貿易規模極小,且極其隱秘,發生在荒僻的海灘,以物易物,沉默而迅速。永歸縣的明國基層官吏和駐軍似乎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鬧出亂子,便默許了這種邊緣地帶的民間交流。甚至有傳言說,永歸縣的那個漢人縣長,還偷偷用一袋鹽換過一張上好的黑狐皮。

令人驚訝的是,如此這般持續數年的、跨越國境的接觸,竟然真的沒有引起海峽西岸耶懶猛安乃至更高層金國官府的注意。

或許是因為這些部落民本就生活在金國統治體系的末梢,他們的活動無人關心;或許是因為明國在北方的存在感被刻意保持低調,豐原港的繁榮被距離和迷霧所隔絕;又或許,是金國上層完全無法想象,也不敢相信,那些「南蠻」的勢力竟能跨越重洋,將觸角延伸到他們視為自家後院的極北苦寒之地的時間比他們南下伐宋還早。

他們固守著「天朝上國」的觀念,目光緊緊盯著南方的中原和西北方的蒙古草原,全然沒有「海權」的概念。他們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眼皮底下這片看似荒蕪的海域,竟已成為一條隱秘的、連通兩個敵對世界的縫隙。

於是,在這天會十一年的夏天,在這北海之濱,呈現出一幅詭異的圖景:一邊是仍在近乎原始狀態下生活的金國邊緣部落,對世界的鉅變懵然無知;另一邊則是一個悄然嵌入的、代表著新技術和新秩序的明國前哨。而連線兩者的,是少數勇敢的土著民獨木舟劃開的微弱漣漪。

這漣漪如此細微,以至於完全被籠罩在間宮海峽永恆的濃霧之中,尚未被南方那些決定著帝國命運的人們所察覺。但變化已經發生,就像海參崴礁石上悄然附著的船蛆,無聲無息,卻預示著未來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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