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是什麼書?」伊瑪德丁·贊吉俯身撿起一本封面畫著火箭與太陽的冊子。封面上寫著:《自然》第七冊·大明國七年制義務教育通識課本。
攤主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剛把自己一整套課本整理完,正準備賣給下一個路過的學生。聽聞伊瑪德丁·贊吉用生硬口音問話,他咧嘴一笑:「這是我去年春天學的,裡面有天文、氣象、機械、土壤學,還有……叫什麼,光的反射與折射,反正我都考過了,你拿回家慢慢看吧。」
伊瑪德丁·贊吉翻到中間一頁,赫然見到幾個熟悉的圖形:圓內接三角形、角平分線、球面投影。他的手指頓時一抖,這些圖他在阿勒頗的藏書閣裡見過,是出自亞歷山大的《幾何原本》譯抄本。然而眼前這書不僅有更精密的圖形,還有繁複的公式、例項與應用——而且這些,只是「中學課程」。
他的額頭冷汗直下,喉頭微顫,低聲問通事:「這些,貴國的孩子幾歲學完?」
通事笑道:「大約十三至十五歲之間。七年制義務教育者,大多六到八歲入學,十三到十五歲大考。若是偏遠地區的則稍晚些。」
「那……女孩也學?」
「當然。您剛才看到那位穿粉袍裝的,就是今年全市第一名,叫吳淑姬。她說要去明華大學學工科,以後設計空中飛行器。」
伊瑪德丁·贊吉沉默片刻。對這樣的國家發動聖戰,簡直不知道跟來那幾個蠢貨阿訇在想什麼。這哪是凡俗之國?這是個會讓文字與數學飛起來的文明。
茶博士見他還在翻書,笑眯眯地奉上一杯茶:「曾員外若要帶回大食國裡當消遣翻翻也行。我聽說你們那邊不興女子讀書?這些書裡的圖畫,都是女娃寫的解答唷。」
「這位曾員外,您可真識貨呀,來來來,這一捆是‘代數幾何’,那邊還有‘邏輯與思辨’,還有這本‘自然哲學導論’,裡頭說的是如何用資料來預測天氣的,真是神仙才會懂的東西……」
茶博士嘴角幾乎咧到耳根,手腳俐落地把堆在地上的厚冊一摞一摞搬上牛車,女掌櫃則在算珠上噼哩啪啦撥得飛快:「舊書價一斤兩文,您這車總共一百八十七斤,給您抹個整,一吊三百文,如何?」
伊瑪德丁·贊吉站在牛車旁,沒還價,只淡淡點頭,從衣袖中取出一小袋碎銀倒進掌心,親手遞給女掌櫃。
「不找了。」
女掌櫃一怔,隨即笑開,連聲道:「好說好說!曾員外豪爽!」
一旁的通事忍不住低聲勸道:「曾員外,這些東西……他們自己都說只是舊課本,七年級娃兒才看得懂的書。帶回去……只怕沒人能看啊。」
伊瑪德丁·贊吉卻沒回話,他彎下腰,翻出一本皮封殘損但儲存尚好的冊子,上頭寫著《三角函式與球面座標簡介》。他指著其中一頁,問通事:「你可認得這圖?」
那是一張標註著弧度、角度與極點的球形投影圖,幾何線條環環相扣。
通事搖搖頭,嘴裡嘟囔:「這不是地圖,這是咒語吧?」
伊瑪德丁·贊吉不語,卻想起自己幼年在阿勒頗圖書館中偷讀《幾何原本》時,那位老阿訇對他說:「求知之路,始於圖形,但止於真主之律。」而眼下這些孩童課本中的知識,早已走出圖形,開始解構天地萬物的律法。
不遠處的拂菻國胡商見狀搖頭,嘲道:「這些書帶回君士坦丁只能點火做炊,你們天方那邊也沒人看得懂。東方的鬼畫符,再好也比不上你從明州帶回搪瓷與胭脂。」
伊瑪德丁·贊吉只是冷笑不語,心中已經判了拜占庭的死刑。他望向遠方那座明州中學,回想起從泉州開始一路見聞——玻璃建築、火繩槍、牙膏與香皂、港口裡自由買賣的胡商與書報雜誌……還有那位從舟山希望小學一路走到今天的女「先知」——她用「蘇丹」已經不足以定義。
他心中計劃已起——只要這些知識哪怕吸收得一成,重整律法、革新農政、科學造炮、開學辦報,也足以翻轉阿拉伯諸地面對咄咄逼人的十字軍之頹勢。
他已不再是那個只想求取火器的外來商人,而是一位從東方文明中看見明天的征服者。
而他也明白——征服,不再只是靠刀劍與戰馬,而是靠筆尖、印刷與黑板。
牛車晃晃悠悠,駛離明州街頭。
遠處,明州中學那棟玻璃幕牆的建築正映照著落日餘暉,似一尊透明的神祇,靜靜俯瞰著這座城與這個時代。
當晚,他在明州驛館中點燈熬夜,一頁一頁翻閱那些被當作廢紙賣出的舊書。窗外海風習習,燈影斜斜,滿屋書卷皆如星河墜地,恍若天啟。
而那頭拉車的黃牛,正在驛館後院悠然反芻,絲毫不知它載回的,不是一車廢紙,而是一整座足以撼動整個舊世界的未來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