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一年三月,明州風微,雨絲斜斜。
一列身穿灰布長衫、頭束簡巾計程車人自海防街轉入長慶坊——這裡本是舊日的鹽幫會館,如今已改為「明州成人大考補習中心」。木門上新刷的紅漆尚未乾透,門聯對句寫著:「三年寒窗未負志,七日苦讀猶追光。」
門內,一堂已坐滿人。講臺上,一位女講師身著新式教師制服,正書《明法綱要》於黑板,其字遒勁,語音清晰:「請諸位牢記,《大明憲誥》規定,選舉權來自通識資格,而施政之理不再限於‘經義’與‘三綱五常’,而是……法理、政體、算學、文牘。」
堂下一片悄然,幾位白鬚老秀才滿臉通紅,手中粗糙的筆桿早已磨平。有人小聲咕噥:「今人不讀《春秋》,竟能做官乎?」旁邊一位年輕些的皂衣胡商子弟嗤笑:「讀《春秋》治不了碼頭稅,算不出商糧盈虧——你想入震旦,先過我這關吧。」
燈火通明的夜讀室內,士子們一桌一燈,有人攻習《算術八題》,有人抄寫《內閣答辯稿》範本。牆上貼著《震旦大學招生通告》:
【震旦大學——開天下之學】
本年開設:國政科、財政科、法律科、貿易科、建設科、史地科。
招收物件:
一、完成七年制義務教育者;
二、參加本屆成人大考通識試者,經「偏榜」錄取者可入讀。
三、前宋科舉秀才,須修滿「新式通識三綱」——《憲制概論》、《明制禮典》、《算學與政用》
一位姓羅的老秀才輕聲念道:「‘修滿三綱’,說得輕巧,老朽五十有七,哪還記得‘直角三角形’是什麼鬼物……」
身旁一位四十來歲、面容黝黑的胡商子弟拍了拍他的手:「羅老莫怕,我是回回人,從沒讀過孔孟,不也得從《聲調與筆順》讀起?大明天朝開了這門,咱們就別做躺著罵孃的人了。」
錢玉坐在紙堆成山的籌辦室中,看著方夢華手批下來的一封便箋:「前宋秀才未必無用,關鍵能否補足新識。請將成人甲榜中前五十名士子之卷送我一觀。震旦之名,當不負震古爍今之志,亦要容得下願學之人。」
他合上紙,對身旁的招生官說:「咱們上海的那批建築工地胡商子弟,今年就靠震旦來收容了。至於那些還在寫‘天命論’的老秀才——要不要成國之才,就看這次了。」
榜單張貼前,一大一小兩張榜:一為「正榜」(正規中學生)、一為「偏榜」(成人考生)。圍觀者如雲。正榜前明州中學學生歡呼聲四起,有人已被金陵大學經管學院錄取,有人進入明華大學工學院。
榜單揭曉的那一刻,大堂前萬人空巷。
兩側高懸的《正榜》《偏榜》一左一右,紅榜金字、條目密密,一字一句如天命雷霆。人群推擠中,有學童扯著父母的衣角跳著指榜、有記者筆走龍蛇記下第一時間的結果、有家長哭笑交錯喜極而泣——而更多的,是來自各地計程車紳與南宋餘秀才們,神情複雜、眼中難掩滄桑。
一紙榜單,像一塊落入江面的石,激起千層浪。
「吳淑姬!是她!」
「舟山那個孤女,不是說她五歲才識字嗎!」
「榜眼萬素梅也不是出身官宦,她是從災民營考進明州小學的!」
「探花湯思退……好像還是個……男孩?」
圍觀群眾中,討論聲愈發激烈,而不久便有《明報》《海國日新》《女學之光》等報社的編採記者迅速衝回報館,標題已經構思妥當:
《新朝首科,女兒當道?——教育改革背後的陰盛陽衰》
《從災民少女到天下狀元:吳淑姬的七年崛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