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一號」試航歸來後,馬鞍山鋼鐵廠內蒸汽瀰漫,鐵軌上掛著白霜與煤煙混合而成的淡淡黑痕,像是一條尚未醒來的巨獸之脊。
在工廠西南角的試車工棚,方夢華與湯鐵牛、湯思退三人正圍著一輛蒸汽機車殼原型忙碌。這臺車廂由現有鐵軌馬車的底盤拼裝而成,車廂本體仍是木架包皮,只是車頭位置開闢了一個鍋爐位與傳動裝置的艙體,看上去像是被斧頭鑿開嘴巴的木獸。
馬鞍山鋼鐵廠的中庭此刻一片嘈雜,鐵匠的錘聲與蒸汽管道的呼嘶交織如戰鼓。他們剛才才經歷一次慘烈的測試:將鍋爐蒸汽引入機體,一瞬間車體猛然一震,傳動齒輪如豆腐般被掰裂,車廂甚至被震出原位。
「不是鍋爐不夠力,是這車根本馱不住這種力!」湯思退面紅耳赤地對父親湯鐵牛吼道,「像是給驢安上虎心臟——不爆才怪!」
方夢華未語先笑。她已經換下了便於巡視的勘測服,穿著一襲藏青短袍,腰間掛著一隻簡化過的速記本與鉛筆,沾了些鐵灰,但神情自若。
她站在那顫抖的車廂前,靜靜看了片刻。
「一點火就像瘋馬發癲。」湯思退憋著氣說,一旁的齒輪片早被打得變形脫落。他從鐵箱中抓出另一組新鑄的齒輪,轉向方夢華:「這一組我們已經加厚了,結果還是被震脫了。」
方夢華蹲下來,看著鍋爐氣壓表緩慢升高至工作區域,然後起身拉了拉傳動杆,嘗試輕啟機器。鍋爐一聲低鳴,蒸汽閥微啟,動力軸像被巨力敲打般猛地一震,帶動整臺車殼抖如寒鴉。她即刻關閉閥門,回頭點點頭:「是動力衝擊太猛。」
湯鐵牛皺眉:「可鍋爐能推船,為何不能推車?水上都能穩,陸地反而不行?」
方夢華伸手在空中比劃著:「船是浮的,船殼包住螺旋槳,螺旋槳在水裡轉動,受到阻力反而穩定。而車廂是死鐵,在地上,沒有緩衝。加上你們這傳動軸,完全沒有緩衝結構,一上蒸汽就是死推,像拿鐵錘敲瓷盤,一錘就碎。」
湯鐵牛眉頭緊鎖:「俺就不明白,船上那套螺旋槳推動比這重得多的東西都穩穩地,這車怎麼一碰就碎?」
「因為傳動結構不同。」方夢華抬手在車廂側板上寫了幾個字,「船用螺旋槳轉力從一個方向持續輸出,不需要頻繁加減速;但火車啟動時需要瞬時大扭力,沒有緩衝的話——就像你讓馬一下從站立跳成全速賓士,它也會傷腿。」
湯思退眼睛一亮:「是沒有『緩衝』……那該加什麼?」
方夢華微微一笑,指著鍋爐與車軸之間空著的幾個掛位:「飛輪,還有離合器與過速保護裝置。先造一個重飛輪,穩定動能輸出。再加一套離合器,把鍋爐的力先儲存在飛輪裡,等穩定轉速後再慢慢匯入齒輪。這樣才不會震斷它。」
她轉身在隨身攜帶的竹簡上畫下飛輪結構的草圖與離合器的原理圖。
湯鐵牛一邊看一邊咕噥:「飛輪俺也聽說過,但俺只見過織布機上那種,不曾想還能接這麼大力氣的活……」他撓頭笑了:「不過妳說怎樣就怎樣,反正妳說蒸汽機能拉船,那船就真拉起來了。」
「飛輪這東西,重,是關鍵。」方夢華點頭,「鋼鐵廠造得出嗎?」
湯鐵牛立刻咧嘴:「你放心,叫俺造飛天馬俺還真不會,但造個千斤輪子,俺保證給你鏨得滴水不漏!」
鍋爐咕咕作響,如同沉睡巨獸微微咆哮。方夢華站在車廂與蒸汽機之間,揮手示意湯鐵牛暫停點火。
「你們想讓它一發動就拉著車廂跑,可你們知道它得推多大一個力嗎?」
湯思退愣了一下:「俺只知道得把鍋爐壓上來,汽開了齒輪就會轉。」
吳淑姬握著筆,微微皺眉,隱隱覺得有什麼關鍵之處沒明白。
方夢華不急,轉身在牆邊的黑板上寫下兩行字:
ㄈㄊ=ㄉㄆ
ㄆ=ㄇㄩ
她轉過頭來,慢慢解釋:「你們現在讓鍋爐開了,直接把飛輪連上車輪,希望它帶動整輛車跑起來。問題是——車現在是靜止的,速度是零;你要它在一瞬間達到飛輪的轉速,那是要『改變動量』,就是ㄉㄆ,要靠力乘時間來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