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舉起右手食指:「可是你們沒留時間,直接啟動——那這個力有多大?」
吳淑姬眸光一震,立刻低頭在筆記本上刷刷演算起來。她用車輪半徑估算角速度、再換算線速度、用一節車廂估質量,再計算動量變化。筆尖一頓,她倒抽一口氣。
「……若要在一瞬間推動,一節車廂初始靜止到飛輪兩百轉每分的等速執行,所需衝量相當於——」她抬頭看著方夢華,「五百人全力撞擊!還是同時撞擊!」
方夢華點點頭,轉身拍了拍剛剛被震裂的齒輪:「所以這不是齒輪問題,是你們沒給車子一個起步的節奏——哪怕是拉板車,也得先喊一聲『一、二、走』吧?」
湯思退頓時恍然:「就像拉纜船,也得先『松』,然後慢慢拉緊!」
方夢華微笑點頭,補充說道:「飛輪就是給蒸汽機一個『平穩轉速』,離合器則是給車廂一個『平穩起步』。這兩者都缺了,就像一匹馬突然被鞭子抽跑,前腿快了後腿沒跟上,自己都會摔倒!」
吳淑姬眼神炙熱,喃喃自語:「這是『動能調節』……我們不是隻有造出動力,而是要學會『駕馭』它!」
她立刻將剛才演算的資料補成一張圖表:「照這資料推算,若使用八百斤重的飛輪,搭配離合器啟動,起步的受力可以減到原來的三分之一,而且能延長車輪受力時間到十秒以上——這樣齒輪就不會崩!」
夜色更沈,車棚燈火通明,工人們重新集結,爐火再燃。鍋爐旁傳來吳淑姬清脆的聲音:「我來算飛輪的轉速與重心位置,思退你畫草圖,鐵牛叔你盯鑄造!」
這一次,他們要讓鐵軌上的野獸,學會溫順起步,賓士如風。
棚內幾張草圖紙攤開在地,吳淑姬的筆跡還未乾,而湯思退正抹著汗,一邊畫著初步飛輪架構。這時,一直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的舟山木工首領——葉大春,忽然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站直了身子。
「哎哎哎!」他大聲嚷道:「我想起來了!」
眾人一愣,方夢華轉頭看他。
葉大春滿臉激動,雙手一攤:「大當家,您記得八年前在咱舟山修風車磨坊時,您畫給我那個『變速齒輪組』嗎?說是讓風大時可以減速磨面,風小時再調高轉速補上,還說『離合器』要像人拉牛軛一樣能隨時脫開,讓磨子停下!」
方夢華點頭微笑:「記得,那是咱們舟山的第一座自動風磨坊。」
葉大春眼睛發亮:「那時您就說了,風、水、人、牛,都是『輸入力』,但真正讓磨子轉的,是中間那套『齒輪』。輸入變、輸出變,可是齒輪轉動的道理不變!」
他伸出手,比劃著:「若是飛輪是第一輪,車軸是最後一輪,中間插幾個不同齒數的齒輪,用來緩衝力量、分攤轉速,不就是變速了?再裝個咱那時用的木式離合器,把飛輪和車軸分開來——」
「……先讓飛輪跑起來,再讓齒輪咬合,不就穩穩當當起步了?」
湯思退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們一直就想讓蒸汽一開就推動車輪,可飛輪自己還沒站穩,車輪又死沉沉地不動,這不是找打嗎!」
吳淑姬立即補上:「若用三級齒輪組,初級小齒接飛輪、中級大齒再連小齒,最後才接大齒到車軸,這樣不僅轉速可調,還能讓車身的震動遞減分散……咱們可以按那個風磨坊原理做個縮小模型來試!」
方夢華目光含笑,轉身從檔案袋中抽出幾頁舊草圖,正是當年風車磨坊設計圖。她攤在木桌上,指著其中一個角落的註記:「機械能之道,不在於力之來源,而在於力之安排。」
「你們都記住了。」她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動力,只有善用的機械結構。風、火、水、人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們怎麼讓它們聽話。」
葉大春忍不住笑起來:「俺就是個打木頭的,還以為這種話一輩子用不上,沒想到八年後竟然能拿來裝火車頭!」
方夢華拍拍他肩:「你們這一代的工匠,註定要超過前人。因為你們學的不只是手藝,還學會了思考。」
風自長江吹來,棚外試車軌道幽幽蜿蜒,如一條等待甦醒的巨龍。齒輪與飛輪的模型已在草圖與腦海中成形,這一列鋼鐵車隊,終將帶著「舟山風車」的記憶,駛向更遠的地平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