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961章 河東剪影(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沒錢?那就滾蛋!」甲士揮了揮手,「別在這兒礙眼!」

難民們無奈,只好繼續往前走。他們知道,代州城不是他們的避風港,外面才是更殘酷的世界。

然而,代州並非一片死寂。在城外被風雪覆蓋的五臺山中,仍有綠林好漢在暗中活動。他們是當年譁變後逃入山中的百姓,以及一些不願屈從金人統治的零散義士。他們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對金軍的憎恨,在山中與金人周旋,不時襲擾金軍的補給線,或是焚燒金人的哨卡。

金人對這些「髪匪」恨之入骨,不斷派兵搜山剿匪。在代州城中,時常能看到被金兵砍下頭顱、高懸示眾的「髪匪」首級。這些血淋淋的示威,旨在震懾人心,但效果卻微乎其微。對於那些在絕境中求生的漢人來說,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而南面太原府的空氣中瀰漫著收穫後的泥土芬芳,又夾雜著一絲焚燒秸稈的焦糊味。城西郊外的旱田剛收割完谷粟,殘存的稻茬在寒風中瑟瑟作響。幾個披著粗布短袍的農戶弓著腰,在地裡翻撿漏下的麥穗,他們的身影被一隊騎馬巡查的金兵遠遠掃視一眼,隨即默然離去。

自完顏吳乞買下令推行十旗制之後,這座原本屬於宋人的河東重鎮彷彿一夜之間被掏空了魂魄。城中街道不再是熙熙攘攘的汴人、秦人、晉商與手藝人,取而代之的是身著窄袖裘衣、頭頂通天辮的金人旗丁。他們結伴而行,行止肅穆,偶爾夾帶幾句女真語,在街口引得孩童駐足偷看,卻不敢久視。

原本熱鬧的文廟前,石獅子被砍去了頭顱,門樓上懸著完顏氏族旗,一隻老鴉立在樑上嘎嘎叫著,似在譏諷什麼。舊日太學早已停課,書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所「旗學」,由金國派來的博囉(文士)講解契丹、女真諸部史事。

酒肆仍在,但酒味已改。昔日醇厚的黃酒如今被金人改釀為更為辛辣的北地烈酒,常有胡人騎馬直入店中,不下鞍便大碗豪飲,喝到興處便拔刀擊杯,大笑如雷。店主人只能陪笑賠酒,不敢多言,宋人顧客更是寥寥,久而久之,只剩些半胡不漢的面孔圍坐火爐前,模糊著舊日界限。

太原,依舊是太原,但太原已經不是從前的太原了。

天色微明,太原府的城門在寒風中緩緩開啟。守城的金兵呵欠連天,鐵甲上結了一層白霜。

城外,幾輛牛車正緩緩駛入,車上裝著從城外村落徵收的糧草和柴火。車伕縮著脖子,用粗糙的皮手套捂住臉,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

城內,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張。鐵匠鋪裡,爐火已經燒得通紅,鐵匠光著膀子,揮舞著鐵錘敲打一塊燒紅的鐵塊,火星四濺。旁邊的麵館裡,老闆娘正吆喝著夥計往外端熱騰騰的刀削麵,蒸汽混著面香飄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街道上,行人不多,多是些挑著擔子的小販和穿著粗布衣服的百姓。一個老漢牽著一頭瘦驢,驢背上馱著幾捆柴火,慢悠悠地走著。一個小女孩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根胡蘿蔔,時不時餵驢一口。

城中心的一家茶館裡,幾個穿著棉袍的漢子圍坐在一張桌子旁,一邊喝茶,一邊聊天。茶館的角落裡,一個說書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繪聲繪色地講著故事。

「……咱河東那梁興梁小哥,領著復興社的好漢不遠千里投奔岳家軍,在團風鎮大破金兵,還斬了完顏斜也的狗頭,沒想到被那秦檜老賊給害了!」說書人一拍摺扇,聲音高亢。

「唉,說起梁小哥,真是可惜啊!」一個漢子嘆了口氣,「那金狗佔了咱們的地,咱們漢人還得給他們低頭。」

另一個漢子趕緊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小聲點,別讓金兵聽見了。」

茶館的老闆是個中年男子,他坐在櫃檯後面,一邊算賬,一邊時不時地往門外張望。他心裡清楚,如今這世道,說話得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惹來麻煩。

城東的市集上,熱鬧非凡。各種攤位琳琅滿目,有賣布的、賣菜的、賣鐵器的、賣藥材的……商賈們大聲吆喝著,吸引著顧客。

在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裡,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讀書人正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本書和一些筆墨紙硯。他時不時地看向過往的行人,希望能有人來買他的東西。但路人大多隻是匆匆而過,很少有人停下腳步。

金國十旗制的推行,彷彿一夜之間改變了這座曾經屬於宋人的河東重鎮。城中街道不再是熙熙攘攘的宋人百姓,取而代之的是身著窄袖衣袍、頭頂通天辮的金人旗丁,以及那些被迫剃髮易服、臉色麻木的漢人奴籍。

完顏希尹的新政,讓太原府的秋日帶著別樣的肅殺。街頭巷尾,時不時能見到巡邏的猛安謀克,他們騎著高頭大馬,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行人。即便那些剃了辮子的漢人,也必須低眉順眼,不敢與旗丁對視。城中的旗學已初具規模,金人子弟們在其中學習算學、力學,同時熟練騎射與女真語,而一些被選中入旗的漢人子弟,也在此處接受改造,努力抹去宋人的印記,學習金國的規矩。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每月一次的「獻雞日」。按照完顏吳乞買的詔令,所有奴戶,無論貧富,都必須向所屬旗丁進獻活雞一隻。這一天,城郊的農戶們帶著捆紮好的雞隻,排著長隊進入城門。雞叫聲此起彼伏,混合著不甘的嘆息和旗丁們催促的呵斥。

在各猛安謀克的宅邸門前,長長的隊伍延伸開來。奴戶們小心翼翼地將活雞遞到金人旗丁手中,深怕一個不慎便招來責罰。這些雞隻,很快便被送入廚房,燉成濃香四溢的雞湯,端上旗丁們的餐桌。而那些在旁忙碌的漢人奴僕,只能聞著肉香,嚥著口水,心中五味雜陳。雞肉,成了區分身份的象徵,也成了金人鞏固統治的手段。旗丁們因定期食肉而體魄日益強壯,而奴戶們則在一次次獻祭中,被無形地規訓著自己的身份。

入冬後,太原府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寒風呼嘯,卻吹不散城中暗藏的躁動。金國與大明的暫時停戰,並未讓河東的綠林義軍徹底銷聲匿跡。相反,那些不願剃髮南下、或來不及南下的零散義士,正像雪下的枯草,等待著春日復甦的機會。

在一些隱蔽的酒肆茶樓,偶爾會有身著普通漢人衣飾的陌生面孔出現。他們目光警惕,低聲交談,打探著金軍的動向,以及中條山、呂梁山、五臺山綠林殘部的訊息。史斌、高嫻深入五臺山後便杳無音信,中條山的李彥仙和呂梁山的王荀雖然被迫剃髮,但其部眾仍舊保持著警惕與韌性。

城中的金工院也異常繁忙,日夜爐火不熄,巨大的鍛錘聲和焦炭味瀰漫在空氣中。金人正按照完顏宗翰的指令,全力仿製明軍的火器。那些從淮北戰場搜刮來的明軍火槍、火炮殘骸,被仔細拆解、測繪,金人工匠們在皮鞭的催促下,不得不將宋朝的冶金技藝與明國的火器原理相結合。

然而,儘管金人努力學習明國的科技與制度,但他們骨子裡的傲慢與偏見,卻如同太原城外層層疊疊的群山,難以逾越。他們仍舊無法真正理解「大明」的全民教育、士農工商皆可出頭的理念。在他們看來,這些不過是「妖女亂世」的表象,終究會自毀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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