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五年(沒有跟隨蜀宋改紹興年號)贛西袁州宜春府,晨霧籠罩。袁江自西向東,緩緩流過城外,河面泛著薄薄的白汽,似要掩蓋這座臨時都城的喧囂與不安。宜春府城,偽秦「江南國主」劉光世的「京城」,四門高懸綠邊狗頭旗,隨風獵獵作響,卻無人敢抬頭細看。城頭兵卒披甲,持長矛,目光警惕地掃過街巷,彷佛在尋找那無處不在的敵意。
天未全亮,城北市集已人聲鼎沸。商販沿街擺攤,賣黍餅、豆漿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雞鴨的聒噪與馬車的輾轍聲。市集中央,一座木牌樓高聳,上書「安綱撫南」,乃劉光世自立之號,意在宣示對江南的「安撫」。牌樓下,幾個農夫挑著柴薪,低頭匆匆而過,避開巡街的鑲綠旗兵。這些兵士腰佩長刀,甲冑上綠邊縫線醒目,與偽齊的正綠旗相仿,卻多了份江南的細緻。
「聽說了麼?東邊贛江對岸,南昌府的明人又修了條鐵路,杭州直通洪州!」一個賣菜的老嫗低聲對旁人道,眼神瞥向不遠處的兵卒。「女官家的火銃車,聽說比金兵的鐵騎還厲害!」
「噓!」旁邊的布商急忙拉她一把,壓低聲音,「這話可別亂說!昨夜又有細作被抓,吊在南門示眾哩!」
宜春府雖為偽秦都城,卻處於明國與蜀宋的夾縫。贛江東岸的南昌府已入明國,鐵路火光映照夜空,傳聞方夢華的火器軍日行百里,順民爭相投奔。西岸的新建縣、奉新縣雖屬偽秦,卻常有逃戶冒死遊過贛江。市集裡的議論,總帶著三分畏懼,七分嚮往。
宜春府衙,偽秦中樞,坐落城中,朱門高牆,門前石獅威嚴。劉光世身著紫袍,頭戴金冠,端坐堂上,面前案几堆滿文書。堂下,「武寧侯」桑仲與幕僚李氏低聲稟報。
「主公,楊么水軍沿湘江而上,嶽鵬舉的回信雖允共剿湖賊,卻要我軍受其節制!」桑仲濃眉緊鎖,手中握著一封密信,語氣不忿。「岳飛小兒,仗著荊鄂之威,竟敢如此狂妄!」
劉光世面無表情,指尖輕敲案几,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知桑仲勇猛,六萬鑲綠旗軍亦精銳無比,卻在社木寨為楊么水軍所敗,退守嶽麓山,損兵萬餘。此事已讓偽秦威信大損,若再受岳飛節制,恐難服眾。
「岳飛忠義,欲借我軍之力清湖賊,卻不願揹負與偽臣同流之名。」劉光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本王既受大宋知遇之恩,當為趙官家分憂。眼下所謂自立是代主受辱權宜之計,桑參軍,傳令下去,大秦之軍,暫聽岳飛調遣,待剿滅楊么,再議其他。」
李氏聞言,欲言又止。他知劉光世野心,欲節制岳飛,擴偽秦版圖,卻不得不屈從蜀宋太宰秦檜的密信。秦檜遙控偽秦,將荊南(邵州、衡州等)納入其治下,實為防明國西進,與岳飛聯手剿楚。劉光世表面忠於趙構,內心卻盤算著如何借金國之勢,在亂局中謀更大權力。
「主公,荊南民心不穩,邵州農夫多投楊么,全州豪族又與明國暗通款曲。」李氏拱手道,「我軍昔日……」他頓了頓,瞥了眼劉光世,「昔日以剿匪名義,賣民於金軍,民間多有怨言,恐不利統治。」
劉光世聞言,眼神一凜。當年劉家軍為補軍餉,將江南百姓以數十貫賣與金軍奴隸販子完顏斜也,雖得朝廷默許,卻讓其聲名狼藉。趙構因此名義切割,以利操控。此事如芒刺在背,連偽秦治下袁州順民,亦私下唾罵「劉偽臣」。
「民心何足懼?」劉光世冷哼,「本王既受大金冊封,又奉大宋密旨,袁州糧倉充盈,鑲綠旗軍銳不可當。明國火器雖利,贛江天險可守;楊么水軍雖強,荊南山嶺可阻。諸君但盡忠職守,勿負本王!」
堂下眾人唯唯諾諾,卻各懷心思。桑仲欲報社木寨之恥,李氏憂心民變,劉光世則盤算如何在蜀宋、金國、明國間遊走,保全權位。
正午,宜春府街巷人流如織,茶肆酒肆生意興隆。城南一間名為「清風樓」的茶肆,幾個布衣男子圍坐,低聲議論。
「聽說官府又徵糧了,說是剿湖賊,實則肥了劉光世的腰包!」一個絡腮鬍子啐道,「當年他賣我叔父與金狗,如今還敢自稱『安綱撫南』?」
「噓,小聲點!」旁人拉他一把,指了指角落。茶肆角落,一個黑衣人獨坐,啜茶慢飲,耳尖微動,似在竊聽。袁州雖遠離金國,黏竿處暗探仍偶爾出沒,監視偽秦動向。劉光世為避嫌疑,設「巡風司」,專捕細作與議論者,城中人心惶惶。
「明國的女官家倒像個英雄!」另一人壓低聲音,「聽說她跟嶽太尉是師兄妹,火器銳利,打得金兵滿地找牙。若她渡贛江,偽秦豈不頃刻之間完蛋?」
「休得胡言!」一個老者搖頭,「方妖女雖強,卻不攻大宋,說是顧念舊情。秦王有大金撐腰,岳飛又在荊鄂牽制湖賊,袁州暫且無憂。」
議論間,一隊鑲綠旗兵行過街頭,馬蹄踏碎青石板,引得路人側目。隊首校尉手持長槍,鑲綠旗迎風招展,旗上金邊狗頭似在宣示偽秦的威嚴。路邊孩童嬉鬧,卻被父母急忙拉回,避開兵卒的冷眼。
宜春府城外,袁江北岸,一片校場塵土飛揚。鑲綠旗軍正在操練,刀槍如林,喊殺聲震天。校場中央,桑仲親督軍務,長刀一揮,數百步卒列陣,盾牌齊舉,模擬拒敵。旁邊,數十騎兵持火銃,來回馳騁,試射靶垛,硝煙瀰漫。
「再快些!」桑仲怒吼,「楊么水軍利於湖戰,荊南多山,我軍當以步騎為重!若再敗於湖賊,主公顏面何存?」
操練間,一騎自奉新縣急馳而來,信使翻身下馬,遞上一封急報。桑仲拆閱,臉色一沈。報中稱,新建縣農夫聚眾叛亂要去投明國南昌府。奉新縣守軍已捕數人,卻難遏民心浮動。
「明國火器雖利,尚未渡江!」桑仲咬牙,將急報揉碎,「傳令新建、奉新,加派巡卒,嚴查細作!若有叛亂,格殺勿論!」
校場邊,幾個新募兵卒低聲議論:「聽說荊南楊么的義軍分田分地,農夫爭相投奔。咱們這鑲綠旗,終究是金狗的傀儡……」
「閉嘴!」老卒瞪眼,「秦王始終忠於大宋,議和條件奉旨投金不過權宜之計。你若不服,去投明國,瞧瞧火銃打不打你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