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001章 強國之本(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岳飛冷哼,目光如刀:「雲兒,你昨日說,宋地可依你之學,建高爐,造火車輪船,甚至用電力,助岳家軍北伐。既如此,大宋何以不能復興?何以越追越遠?你若無理,休怪為父不留情!」

岳雲卻依然沉穩,不急不懼。他頓首而拜:「父親,雲兒並非妄言逆志,只是——這江山之大勢,非人力所可逆。」

岳飛沉聲道:「那你說,明國縱是強國,何以就不能征服?」

岳雲抬起頭來,目光如炬:「父親,明國強於制度,不止於器物;強於全民受教,不止於軍械一端。孩兒雖年幼,卻親歷舟山、金陵、臺北三地,眼見那整整一代孩童,從小學起識算學、習格物、通地理、明天下之理。七年義務教育,使他們人人皆可入庠,千人可入府學,百人可登大學。」

「大學何以強?非獨學術,而在於合作。」他越說越快,言辭如潮,「一個器械之成,有工程師定結構,有材料師合金屬,有電學師通電路,有財會員籌費用,有政治院定法度。他們成百上千人共同推演、修正、實驗,一年可走我宋十年路。孩兒雖記得鍊鋼之法,然若只我一人帶回圖紙,只能複製昨日,不可創造明日。」

岳飛怔住。

「那方夢華……」岳飛沉聲問,「她既知你將所學帶回大宋,為何不阻攔?」

「乾孃說,」岳雲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火器需配火藥,火藥需配硝石。蜀地井鹽滷水富含硝石,若能提煉純度,宋軍火器威力可增三成’。但她沒說的是——」他拿起桌上的陶管疫苗,「這小小一支牛痘苗,從培養菌株到冷藏運輸,需要三百餘人分工協作。而大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裡,裝不下整個新文明。」

岳飛霍然起身,橫掃案几,茶盞「砰」地碎裂:「放肆!你竟說大宋容不下文明?我岳家麾下十萬將士,難道不比明國那些工匠更有血性?」

「父親!」岳雲不退反進,「血性固然可貴,但大明國這樣的國家,根基不在血性,而在千萬人共同遵循的規則。」他展開一卷《永樂憲誥》抄本,「明國用這部律法保障專利,讓發明家十年內獨享收益;用學堂培養工匠,讓每個孩子都能識字算數;用報紙傳播知識,讓農夫也能知道‘蒸汽機’為何物。而大宋……」他苦笑,「您覺得二叔王貴能看懂這上面的字麼?」

岳飛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案上的《牛痘種痘法》:「那你便說,如何才能讓大宋擁有這些?」

岳雲緩緩道:「父親疑問:‘若我大宋也造得火車輪船,有何不可與明國比肩?’孩兒斗膽直言:這就好比有人得一粒種子,種於沙地,盼望結果;而明國之地,乃早已遍佈水渠與良田,撒下千萬種子,日日澆灌,日日生長。一個岳雲的本事,怎敵那成千上萬個解放的頭腦日日推新之大國?」

岳飛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你是說,宋朝若想追趕,只能自廢舊制,盡行明國之法?」

「除非放棄自我。」岳雲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劈開夜幕,「徹底廢除科舉,關閉書院,將千萬讀書人趕去學算學、化學、機械製造……可那樣的大宋,還是大宋麼?此改無意義,雲兒故言『宋室不可復興』。」

窗外傳來更漏聲,一夜將盡。岳飛緩緩坐下,手指撫過那柄陪伴他半生的麻扎刀。刀柄上還留著當年周侗刻的「忠義」二字,如今卻被他的掌紋磨得模糊不清。

「雲兒,」他忽然問道,「若有一日,明軍的火船開到江陵城下,你可會揮師抵抗?」

岳雲怔了怔,忽然笑了:「父親,乾孃她若真想要鯨吞征服宋土,五年前二帝北狩康王尚未坐穩時便該動手了。她等的,不過是宋人自己醒過來罷了。」

一語既出,夜風更寒。

岳飛站在風中,肩頭微顫。他一生忠義為本,馳騁疆場,只求恢復舊京、迎回聖上,如今卻聽自己親子之口道出這般無情的現實——舊制不可守,復國無望。

「那你告訴我,」他終於低聲問,「既然大勢如此,我岳飛又該如何?你又為何要歸來?」

岳雲抬頭直視父親,鄭重道:「孩兒歸來,只為一件事:不讓蜀宋再流無謂之血,不讓大宋百姓困守虛幻之夢。若能以明國新知救百姓於水火、助軍政於治化,便是孩兒所能盡的忠與孝。」

岳飛一時啞然,回頭望著燈下的兒子,眼中已有難解的情緒——欣慰、悲涼、敬佩、憤恨……交織難辨。

而岳雲站在他身前,一如當年方夢華在師門中面對自己那般,從不避讓、不低頭。

這時,岳飛忽然低低唸了一句:「昔年我刺‘盡忠報國’四字於身……今觀汝言,或許忠義之形,可變,唯初心不可失。」

風吹過庭前梅枝,落花如雪,似是舊世界的一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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