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馬爾罕城北,鳴沙寨。這裡是西遼防線最後一道外堡,沙丘連綿,草木蕭疏,風吹斷旗如殘。大軍尚未列陣,宮營已移至此,帳幕如林,戰鼓未響,氣機已浮動。
寒風捲動草原上的枯草,三匹葛邏祿戰馬拴在帳外,不安地刨著蹄子。
當夜,耶律大石密召三人入中帳:葛邏祿主葉護謀落·巴圖爾,年近五旬,穩重內斂,視局勢如圍棋;其弟、東部葉護熾俟·烏古斯,行事急進,素與遼將多有摩擦;南境葉護托克塔·塔實力,外剛內疑,近年與花剌子模私通之名甚囂塵上。
葛邏祿部控天山南麓,與西喀喇汗國接壤,騎射精湛,然其部眾游牧分散,素以騎牆著稱。
三人入帳後,帳內只見皇后蕭塔不煙與耶律大石二人靜坐,餘無他臣。帳內炭火噼啪,映照著耶律大石冷峻的面容。三人低垂著頭,目光卻在陰影中閃爍不定。
耶律大石開口便是直斥:「朕非不知,西域風聲動盪,汝等部族先奉大唐、後附吐蕃、今又懷二心。朕也知,敵軍若攻撒馬爾罕,必先遣使招降汝三部。」
耶律大石的聲音如冰刀刮過鐵甲,「朕要你們——假意投誠。」
三人默然。
耶律大石起身,拔出席側寶劍,劍光照影,寒氣入骨。
「朕已有一計:將計就計。待敵使至,汝三人便假意投降,獻城相迎,言城糧乏、兵弱、人心散。朕將暗中撤兵於草原北道,故示虛實,誘其主力入陷。汝等潛伏撒城,待吾大軍與其主力戰於卡特萬草原,朕將令號炮三響,屆時汝即內反,一舉殲其後軍與輜重!」
蕭塔不煙補充道:「此計雖險,卻可一戰而決。勝則撒馬爾罕固若金湯,汝三部亦成大功;敗則朕自北撤,草原千里仍為王土,汝等無損。但若真叛降敵,天命終將誅之!」
他展開羊皮地圖,指尖點在卡特萬草原的位置:「你們向桑賈爾獻撒馬爾罕城,引聯軍入甕。」
「待兩軍交戰膠著時,朕會發三聲號炮。」「屆時,你們立刻倒戈,側擊聯軍右翼!」
謀落·巴圖爾額頭觸地,鬍鬚顫動:「成吉思陛下聖明!葛邏祿勇士必不負所托!」
熾俟·烏古斯與托克塔·塔實力緊跟著叩首,誓言鏗鏘。
耶律大石微微一笑,點頭示意,命人送出三人,卻在三人退出帳門時,對暗處的耶律哲別使了個眼色。
鳴沙寨外,三人並騎穿過戈壁,月光如洗,風聲如嘆。數里無語,終於由謀落·巴圖爾低聲道:「今日之計,可汗胸有成算,但誰敢保他真能勝那‘七國聯軍’?」
熾俟·烏古斯怒道:「汝是何意?吾族已然附遼,今日不戰而疑,豈非自斷根本?」
托克塔·塔實力冷冷一笑:「大哥三弟,聽我一句。咱們三部,若真與遼共沉,那便草原千年無主。若今番桑賈爾勝,亦非無生路。咱們此去,可降、可守、可轉、可攻。只看誰最後站著。」
謀落·巴圖爾沉聲道:「吾不反,但也不死心塌地去陪葬。可汗若真能如他說,打響號炮三聲,我便起兵側擊。若一日兩日不響……呵,咱們自當轉旗為風。」
三葉護的營帳內,羊油燈芯嗞嗞作響,火光昏暗,三大葉護圍坐氈毯,羊肉湯的香氣瀰漫,卻掩不住帳內的緊張氣氛。
謀落·巴圖爾撕下一塊羊肉,低聲道:「陛下命我詐降桑賈爾,開撒馬爾罕,待號炮響反戈。此計雖妙,然聯軍70萬,弓騎如雲。我葛邏祿僅3萬騎,若詐降不成,或反戈失時,恐全族盡歿!唐人當年如何對待怛羅斯的葛邏祿人?用完即棄!我們何必當他們的刀?」
熾俟·烏古斯摩挲著艾哈邁德·桑賈爾密使送來的鑲金彎刀,冷笑:「撒馬爾罕之戰,遼軍炸壺焚城,震天雷碎石,耶律哲別一箭穿喉。然聯軍人多勢眾,桑賈爾許以絲路商利與天方聖地恩典,誘我獻城。若真降,或可保葛邏祿百年富貴。塞爾柱許我們『怛羅斯以西永世牧場』,比契丹的空話實在多了。」
托克塔·塔實力灌了一口馬奶酒,眯起眼:「何必急著站隊?先『遵旨』降了桑賈爾汗,戰場上……誰贏幫誰。」
謀落·巴圖爾點頭:「言之有理。先遵陛下之命,詐降桑賈爾,開城迎聯軍。卡特萬之戰,若西遼火器佔優,號炮響時反戈;若聯軍弓騎壓境,則真降桑賈爾,獻馬里奧,換絲路商利。」
帳外,一陣風突然掀開氈簾。三人驟然噤聲,只見一匹孤狼的影子掠過月下。
三人默然,各懷心機。風過戈壁,狼聲啼遠,遠處撒馬爾罕城影隱隱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