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語是謀財擾民!」
「若盡信蒸汽怪器,明日便要女童開車耕田!」
「祖宗之法不可變!」
馮援冷笑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倒出幾枚精巧的銅製物件:「此乃嶽太尉軍中新制燧發機括,雨天可擊,百步穿楊。」他又取出一個小巧的銅管,「此物名為“千里鏡”,三里外可見敵軍旗幟。」
秦檜面色陰沉如水:「奇技淫巧,何足掛齒?岳飛擁兵自重,不遵聖命,此乃大逆!」
張浚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陛下,此乃岳飛昨日送抵的軍報。偽齊劉豫已在襄陽增兵三萬,偽秦劉光世同時陳兵興國軍。若非鵬舉坐鎮江陵,荊北早已門戶洞開!」
趙構接過密信,指尖微微顫抖。朝堂上的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天子的決斷。
他展開一幅江南地圖,目光在荊湖南路一帶久久停留。那裡已被硃筆圈出,如同一塊流血的傷口。
「楊么...」趙構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他想起了那些奏報中的細節:農民軍將地主家的糧食分給窮人;在每一個佔領的州縣設立公倉;甚至建立了自己的學堂,教授農家子弟識字算數...
「這不是普通的匪患。」趙構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這是一場要翻天覆地的風暴。」
終於,趙構拍案而起,聲音冷峻如鐵:「岳飛怠命半年,不奏兵期,特申嚴旨!四十日內率軍三萬南渡巴陵,百日不功,軍法論處!」
這一句話如晴天霹靂,震得張浚面色煞白。但趙構接下來的旨意更令人心驚:「秦檜節制軍餉,張浚領監軍,火器作坊歸兵部直轄。」
最後一句如寒鐵墜地:「朕要的是江山,非他岳氏鐵火!」
「嶽太尉...」馮援在心中默唸,牙齒幾乎要咬碎。他知道,這道聖旨一旦送達江陵,不僅意味著岳飛必須放棄苦心經營的軍工體系,更將被迫在條件不成熟的情況下與楊么決戰。
退朝後,張浚在宮門外攔住馮援,低聲道:「速回江陵,告訴鵬舉,老夫會盡力周旋,但...」他環顧四周,聲音幾不可聞,「秦檜已得聖心,軍餉恐難如期。」
馮援重重點頭,翻身上馬。臨行前,他最後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宮,心中湧起一股悲涼——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堂裡做出的決定,將要用多少將士的鮮血來償還?
與此同時,秦檜的轎子正緩緩駛向御史臺。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精緻的銅印,那是剛剛獲得的節制軍餉之權的印信。轎簾垂下時,他嘴角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陵,岳飛的軍營中,一座新建成的高爐正噴吐著赤紅的火焰。岳雲指揮著工匠們將熔化的鐵水倒入模具,渾然不知朝堂上的風波已經為岳家軍的前路蒙上了濃重的陰影。
岳飛帥府內,燭火在鐵製燈架上搖曳,將眾人身影投在掛滿地圖的牆上。案几上攤開的詔書墨跡未乾,硃砂印璽如血。
「四十日內率軍三萬南渡巴陵,百日不功,軍法論處...」張憲唸到最後八字,聲音戛然而止。鐵匠出身的他手指關節粗大,此刻卻微微發抖。
牛皋一拳砸在沙盤邊緣,洞庭湖模型中的小旗簌簌震動:「楊么水寨連環三十里,若無車船開路,我軍戰船如何突破?」他指向沙盤上密佈的蘆葦模型,「更別說那些暗樁、水雷——秦檜老賊這是要我們拿人命填湖!」
「更可笑的是這條。」張憲抖開另一份文書,「『火器作坊歸兵部直轄』?秦檜懂個屁的膛線纏距!他那些親信上次來巡檢,差點把鉛模當銀錠偷走!」
岳飛始終沉默。他忽然拔出佩劍,寒光一閃,劍尖抵住沙盤中洞庭湖的位置。眾人屏息,只見劍鋒緩緩移動,在楊么水寨與金軍駐地間劃出一道弧線。
「兩面作戰,必敗無疑。」岳飛收劍入鞘,金屬摩擦聲刺耳,「但聖命不可違。」
他走向案几,忽然揮劍劈下。楠木案角應聲而斷,露出新鮮木茬。岳飛以劍為筆,在斷面刻下「盡忠」二字。木屑紛飛中,他聲音低沉如鐵:「傳令——明日停建蒸汽錘,熔了鑄炮;學舍改教《武經總要》;互市...暫閉。」
張憲突然跪下:「末將請命!帶死士百人夜襲楊么糧道!若勝,可減主力壓力;若敗...」他抬頭,眼中決絕,「不過提前百日報效朝廷!」
燭火噼啪作響。岳飛扶起愛將,手指在他肩甲上留下幾道血痕:「不。我們...按朝廷章程來。」這「章程」二字,咬得極重,似有千斤。
夜風中,新熔的鐵水正注入模具,嘶嘶白氣升騰如魂。帥府門前的「精忠報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已有些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