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門外的十字街上,蒸氣瓦斯燈與紅紙燈籠交相輝映,將湖底撈火鍋店三樓的「望湖廳」照得如同白晝。
陸朝西站在窗前,墨綠滾金邊的便袍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窗欞,目光穿透蒸騰的霧氣,望向遠處燕子磯工業區若隱若現的煙囪。沈千山離席後,紅銅火鍋早已冷卻,浮著牛油的湯麵上,幾片芫荽蔫蔫地打著轉。
「老陸,這事蹊蹺。」朱天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粗壯的手指捏著一根象牙筷,在桌面上敲出沉悶的節奏,「偽秦那幫狗賊敢扮楚軍搶咱們的糧,還傷了沈家姪女,擺明是衝著商會來的。」
陸朝西沒有立即回答。他轉身時,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兩柄出鞘的劍,寒光逼人。他走回桌前,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龍井,輕啜一口。
「朱兄,」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海商會從昌國縣碼頭起家,十年風浪,哪回咽過氣?」
包廂內的幾位商會隨從不由得挺直了腰背。陸朝西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張被冷落的紅銅火鍋上。他伸手撥弄了一下鍋邊的銅環,金屬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偽秦這手,擺明是想斷咱們的洞庭糧道,挑撥楊天王與方首相的關係。」陸朝西從隨身的皮質公文袋中取出一疊檔案,「這是今早從嶽州傳來的密報,楊么的赤民已經開始抱怨糧食不足。」
朱天權皺起眉頭,臉上的橫肉擠作一團:「咱們商會雖有錢,可沒兵。神機營是方當家的,調不動;岳飛那邊又被蜀宋的秦檜掐著脖子,靠不住。」
陸朝西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冷峻的笑容:「方當家給岳飛面子隱忍了幾年,專心經營江南消化淮南和交趾。這可不代表她能放過劉光世,這回大明出兵吞了偽秦是必然的了。咱們有錢,有技術!有人敢斷咱們的糧道,咱們就得讓荊湖的田地自己長糧!」
朱天權一愣,筷子停在半空:「長糧?老陸,你是說……」
他從檔案堆中抽出一張泛黃的圖紙,小心翼翼地鋪在桌上。圖紙上繪製著一臺笨重的四輪機械,標註著「蒸汽單人車」的字樣,旁邊密密麻麻的算式和零件清單顯示著設計的精密。
「這是去年明華園試製的蒸汽單人車,」陸朝西的手指輕輕劃過圖紙上的鍋爐設計,「原本想用來取代馬車的。結果你們也知道——車重如牛,跑得比馬慢,還得燒半個時辰鍋爐才能啟動。」
朱天權湊近看了看,突然拍案大笑:「這破爛玩意兒!試跑那天差點撞翻了金陵大學的圍牆,滿城都在笑話!老陸,你該不會是想......」
「正是。」陸朝西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蒸汽機的馬力,足有十頭耕牛!雖說啟動慢、跑不快,但若用來犁地,翻土的效率可比牛車高十倍。」
包廂內一時寂靜。技術顧問周元清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猶豫道:「陸董事,這蒸汽單人車當初叫停,不止因為慢和啟動久,還有燃料問題。燒煤太貴,鄉下農人哪捨得?再說,鍋爐維護也麻煩,鄉間沒幾個會修的工匠。」
陸朝西早有準備似地從公文袋中又取出一份檔案:「燃料問題好解決。咱們可以改用稻殼、木炭甚至曬乾的甘蔗渣,成本低得多。」他轉向周元清,「至於維護,商會可以辦培訓班,教農人簡單修理。別忘了,穎州新民裡那些少年,半年就學會了竹編燈籠。」
朱天權眼中逐漸燃起興奮的光芒,他粗壯的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加裝犁鏵,減輕車架......老陸,你這腦子真是轉得快!偽秦斷咱們的糧道,咱們就自己開廠,造蒸汽拖拉機,幫荊楚的農田多產糧!」
陸朝西點點頭,目光轉向窗外。遠處,燕子磯工業區的煙囪噴吐著滾滾白煙,隱約能聽見蒸汽機的轟鳴聲。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成排的蒸汽拖拉機在荊楚大地上耕耘的景象。
「不止如此。」陸朝西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偽秦敢扮義軍搶糧,擺明是想讓楊么跟咱們翻臉。若咱們的拖拉機能幫楊么的赤民種出更多糧,他們對大明的信任只會更深。」
周元清突然插話:「陸董事,這事得國會批款吧?金銀雙本位制剛試行,財務司那幫老傢伙未必肯出錢。」
陸朝西冷笑一聲:「方首相那邊,我親自去說。至於明海銀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精緻的銅製印章,在燈光下泛著古舊的光澤,「錢玉精明得很,只要算清拖拉機能增產多少糧,他不會攔著。」
朱天權豪邁地拍桌而起:「好!這事我跟你一起幹!明海商會出三成資金,我再拉上海的幾家分會入股。廠址就選在燕子磯,離船塢近,鋼材和工匠都現成!」
陸朝西將圖紙小心收起,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這拖拉機廠,不只是為商會賺錢,也為荊楚的農人,為方首相的北伐大計。」他停頓片刻,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咱們得讓劉光世知道,大明國的糧道,不是他們能隨便斷的。」
三日後晨霧未散,金陵城鐘樓的銅鐘剛敲過七響,陸朝西和朱天權已立在總理大臣府西花廳外。
廳內傳來斷續的「滴滴」聲——方夢華正親自除錯新制的電報機,銅線圈與磁針在玻璃罩下微微震顫,黃銅按鍵上烙著「明華一號」的小字。
「進來。」她的聲音透過雕花門扉傳出,比電報機的蜂鳴更乾脆。
二人推門而入,正見方夢華身後牆上懸著一幅贛西輿圖,硃砂筆新勾的箭頭直指偽秦腹地。
「沈家妹妹沒事了,」她未等詢問便開口,「子彈取出來,燒也退了。倒是你們——」她目光寒光一閃,「本座已下令神機營整備,再讓石左使調贛東三個新編師,直取贛西與荊南。偽秦不滅,江南不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