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三年四月二十,初升的陽光如同碎金,透過古老冷杉層疊的枝葉,在努克薩克部落厚實的草皮屋頂上投下搖曳的光斑。村子中央巨大的篝火堆餘燼尚溫,空氣中殘留著昨夜烤鹿肉的焦香和一絲蔗糖酒特有的、令人微醺的甜膩氣息。然而,一股不同尋常的躁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清晨的寧靜中迅速擴散開來。
幾個年輕的努克薩克獵人,皮甲上還沾著林間清冷的露珠,臉上帶著混雜了驚奇、困惑、甚至一絲難以掩飾的嘲弄神情,急匆匆地奔向馬迪卡長老那座最寬大的草皮屋。他們正是清晨帶著幾張新鞣製好的上等鹿皮和幾串油脂飽滿的風乾鮭魚,興致勃勃想去啟門寨外的海岸營地「碰碰運氣」,希望能再換些「巨魚部落」神奇寶貝的探路者。
「長老!長老!」為首的獵人卡隆·霍馬喘著粗氣衝進屋內,聲音因極度的驚詫而變了調,「那些‘巨魚部落’的人……他們……他們在幹一件非常非常……‘神啟般的愚行’(薩利什語中表示極度不可理喻之事)!」
馬迪卡長老正盤腿坐在火塘邊,用一塊浸了油脂的柔軟鹿皮,無比珍視地擦拭著昨日換來的那把寒光凜冽的鋼刀。聞言,他佈滿皺紋的眼皮緩緩抬起,睿智而沉靜的目光落在卡隆激動得有些扭曲的臉上:「愚行?比他們駕馭噴吐黑煙白汽的鋼鐵巨魚橫渡死亡之海,比他們製造會自己滾動的‘神環’(車輪)還不可思議嗎?卡隆,我的孩子,緩口氣,仔細道來。」
「是……是比那些更讓人想不明白!」卡隆努力平復著呼吸,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試圖還原那荒誕的景象,「我們走到離他們營地不遠的高地,沒看到他們像往常那樣打獵,也沒看到他們在河邊撒網捕魚,甚至沒看到他們拿出那些閃亮的寶貝來交換東西!我們看到……看到‘好多個十’(薩利什人缺乏精確的大數字概念,常用‘好多個十’來表達龐大數量)的人!黑壓壓一片!他們全都擠在那片平坦的下游荒地上,手裡拿著那種帶長木柄的、一看就很沉的‘石頭’(指鋤頭、鎬頭)……」
卡隆模仿著動作,身體前傾,雙臂奮力下砸,然後又做出極其費力向上撬起的姿勢:「他們就這樣!一下!一下!狠狠地、像跟大地有深仇大恨一樣,把那些‘石頭’砸進地裡!把那些堅韌的草根、矮灌木連根刨出來!把深色的泥土翻起來,堆在旁邊!每個人都累得渾身汗如雨下,像剛和灰熊搏鬥了三天三夜!有些人幹一會兒就癱倒在地,大口喘氣,比被狼群追趕翻越十座山頭還要累!可歇不了多久,他們又像著了魔一樣爬起來,繼續砸!繼續撬!我發誓,我看到了火星!從他們砸中的地方迸出來!」
另一個獵人迫不及待地補充,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是啊,尊敬的長老!那片地平坦倒是平坦,可除了瘋長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叢,什麼都沒有啊!不像是在挖陷阱(薩利什人有時會挖深坑陷阱捕獵大型動物),坑很淺,而且到處都是人在挖,毫無章法,亂得像被野豬群拱過!他們到底在挖什麼?地底下埋著的石頭?還是……地鼠的巢穴?可就算挖地鼠,也用不著這麼多壯勞力一起發瘋啊!」
「神啟般的愚行!絕對是神啟般的愚行!」卡隆用力地搖著頭,彷彿想甩掉腦海中那荒謬絕倫的畫面,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在他看來純粹是浪費生命力的瘋狂行為。在薩利什人根深蒂固的生存智慧裡,獲取食物只有三條路:狩獵(追逐動物獲取肉食)、採集(採摘漿果、挖掘根莖)、捕魚(利用河流海洋的饋贈),以及透過交易互通有無。像這樣將寶貴的壯勞力,投入到一片既無獵物蹤跡、又無顯見食物來源的平坦荒地,進行如此繁重而無目的(在他們看來)的勞作,簡直是神靈降下的、最難以理解的瘋狂!
馬迪卡長老擦拭鋼刀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屋內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走到門口,目光彷彿能穿透茂密的森林,看到海岸邊那片正在上演「神啟愚行」的荒原。沉默如同沉重的石頭,壓在屋內每個人的心頭。許久,長老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如同林間深潭:
「這個‘巨魚部落’……確實處處透著神靈也難以揣度的迷霧。他們駕馭鋼鐵巨魚,征服無垠怒濤;他們擁有能輕易斬斷百年古木、洞穿厚韌熊皮的‘神石’武器;他們能拿出甜得讓靈魂顫慄的‘神水’和光滑如鏡的‘神盆’……如今,他們又驅使著‘好多個十’的強壯戰士,聚集在一起,進行著這種……毫無獵物蹤跡可尋的‘掘土’儀式。」
長老的目光掃過圍攏在門口、臉上寫滿困惑的族人們,眼中閃爍著深深的忌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但是,我們必須承認,他們展現的力量是真實的,是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直到此刻,我仍在苦思冥想,一個擁有‘好多個十’甚至‘更多個十’人口的龐大部落,是如何被擰成一股繩,如同臂使指般行動的?就像他們能讓那沉默的鋼鐵巨魚聽從號令航行於死亡之海,他們也能讓這‘好多個十’的人,心甘情願地、甚至狂熱地投入同一件……在我們眼中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刀那冰冷、蘊含著致命力量的脊線,眼神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彷彿穿透了部落眼前的溪流山林,看到了更遠的未來:「這種力量……這種能把‘好多個十’的人心凝聚起來,去完成一件極其困難、極其耗費氣力之事的魔力……或許,這才是他們最令人恐懼的武器!這或許就隱藏著,他們為何能跨越死亡之海抵達這裡的秘密!也隱藏著……」
馬迪卡長老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野心的火焰在胸腔裡悄然點燃的悸動:「……隱藏著如果我們努克薩克部落,有朝一日,能將爐石虎地、浩客梅勒、四瓜米什、潘特拉西、克拉姆、特花納、四拉蒙、賽謝特、克拉虎思……所有峽灣沿岸的薩利什部族統統踩在腳下,讓他們的獵場和漁場都插上努克薩克的熊莓枝後,我們該如何駕馭這龐大的、如同‘好多個十’個太陽般眾多的部眾,如何讓這巨大的力量不因貪婪和內鬥像沙堡般崩塌的秘密!」統一峽灣各部,成為海岸山脈與太平洋之間唯一的霸主,這是他深埋心底、從未宣之於口的野望。而「巨魚部落」展現的這種不可思議的組織與動員能力,讓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也讓他模糊地窺見了一絲通往力量的、截然不同的路徑。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長老身後、親身經歷過函館港奇幻之旅的嚮導奇託·霍馬,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把!他回想起了在那個被稱作「巨魚之島」(北海道)的遙遠土地上看到的景象。
「長老!」奇託激動地跨前一步,聲音因頓悟而微微發顫,「我想起來了!在‘巨魚部落’原來居住的那個大島的海邊,我也看到過一大片一大片被他們翻整過的平地!不像我們這裡樹木雜草叢生,而是……像被神靈之手撫平過!泥土被翻得異常鬆軟!在那片巨大的平地上,整整齊齊地生長著一種……草!很高,很密,頂上結滿了金黃色的穗子!當風吹過的時候……」奇託張開雙臂,模仿著波浪起伏,「……整片大地都在晃動,像一片流淌著陽光的金色海洋!那時候我只覺得無比壯觀,無比神奇,不明白那是什麼……現在想想!」
奇託猛地指向海岸營地的方向,聲音充滿了醍醐灌頂般的激動:「他們現在在這裡發瘋一樣掘土,會不會……就是為了再造出那樣的金色海洋?!那種金黃色的草,一定是他們重要的食物!或者……是他們餵養那些巨大牲畜(可能指耕牛)的草料?就像我們為過冬的鹿群儲備乾草一樣?他們不是在無謂地掘土,他們是在……向大地索取另一種形式的獵物?!」
「金黃色的草?向大地索取?」馬迪卡長老的眉頭鎖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種植這個概念,對於完全依賴漁獵採集的薩利什人來說,如同天方夜譚。草還需要人費力去「種」?不是風帶來種子,大地自然生長的嗎?但奇託的描述,尤其是「整整齊齊」、「像金色的波浪」、「被翻整過的平地」,強烈地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這絕非自然天成!必然與那些人的「掘土」儀式有著神秘的聯絡!
「秘密……難道真的藏在這沉默的泥土之下?」長老凝視著手中翻開的、溼潤黝黑的泥土,喃喃自語,彷彿在質問大地本身。他看著掌中這把能輕易斬斷生命的鋼刀,又望向海岸邊那熱火朝天的「愚行」之地,一個大膽而充滿探究欲的念頭驟然升起。
「卡隆!」馬迪卡長老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如同初次狩獵般的光芒,「去!帶上我們昨天換來的鋼刀和鋼矛!叫上部落裡力氣最大的幾個勇士,跟我去河邊!找一塊平坦些、樹根少一點的地方!」
他頓了頓,模仿著卡隆描述的動作,做了一個奮力向下劈砍、然後用力撬起的姿勢,神情無比認真:「我們也來試試看!像那些‘巨魚部落’的人一樣,用這些‘神賜之石’打造的武器,去掘一掘這腳下的泥土!看看這土地深處,究竟埋藏著什麼樣的魔力!看看這種耗費生命的‘愚行’,到底蘊含著什麼樣的秘密,能讓他們如此著迷,甚至不惜動用‘好多個十’戰士的力量!」
很快,在努克薩克部落上游那條清澈湍急的溪流邊,上演了一幅同樣充滿違和感的「怪異」景象。幾個部落中最強壯的勇士,小心翼翼地握著珍貴的鋼刀和鋼矛——這些本應指向獵物或敵人的神兵利器——此刻卻無比笨拙地模仿著海岸邊漢人的動作,奮力將鋒利的刀尖、矛尖戳向河邊相對鬆軟的泥土和茂密的草叢。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動作生澀而充滿滑稽感。鋼刀砍在堅韌的草根和河岸石子上,發出刺耳的金鐵刮擦聲;沉重的鋼矛用來撬動泥土,更是顯得大材小用,彆扭至極。但在長老嚴肅而充滿探究目光的注視下,他們依然賣力地、甚至帶著某種神聖儀式感地「掘」著,試圖用這模仿的儀式,去觸碰、去理解那來自海上巨魚部落的、深埋於泥土之中的神秘力量之源。
泥土被翻起,草根被斬斷。馬迪卡長老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抓起一把被翻開的、帶著河岸潮氣的黑色沃土。他湊到眼前,如同辨識最珍貴的毛皮紋理般仔細端詳,又放在鼻尖,深深吸入那混合著腐殖質和新生草芽的氣息。除了泥土本身那亙古不變的味道,他什麼特殊的「魔力」也沒有發現。然而,他眼中那深沉的疑惑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烈,如同溪流上瀰漫的晨霧,其中更閃爍著一絲愈發堅定的、想要揭開謎底的決心。
或許,這看似愚不可及的「掘土」,真的蘊藏著讓一個部落獲得如山嶽般穩固、如海洋般浩瀚之力量的、不為人知的天地至理?這泥土之下,難道真的沉睡著能改變部族命運的神啟?長老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巨魚部落」瘋狂翻動的海岸荒地,心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