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三年六月初一,初夏的陽光帶著暖意,穿透「啟門市新生小學」新糊的紙窗,在簡陋卻一塵不染的教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新鮮松木的清香與墨汁的微澀氣息交織瀰漫。今日,是這所承載著教化厚望的學舍開蒙之日。
清晨,啟門寨的木製鍾槌被敲響,低沉悠長的餘韻在寨牆上空迴盪。三十多個薩利什孩童,或被父母緊緊牽著手,或瑟縮在母親懷裡,帶著怯生生的目光,一步步走向那座新落成的「新生小學」。
磚石為基,青瓦覆頂,幾扇鑲嵌著透明「水晶」(玻璃)的窗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屋子本身,在野人孩童眼中便是不可思議的夢境奇觀。有膽大的踮起腳尖,試圖觸控那冰涼光滑的窗面;更多膽小的則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角,驚恐地縮在大人身後,不敢靠近。
教室不大,四壁是用原木搭建、刷了薄薄白灰的牆。十幾套粗糲卻牢固的木桌凳整齊排列。此刻坐在前排的,是十幾個年齡參差、眼神中混雜著強烈好奇與一絲不安的薩利什孩童。他們是唐吉·馬卡、瓦皮蒂·阿哈維等歸附勇士的子嗣,以及新近歸順的潘特拉西、科莫克斯部落送來的子弟。後排靠牆處,則坐著幾名旁聽的移民孩童:北海道出生的靖康遺民張勇之子張小寶,以及潁州瘟疫中失去雙親、被周蒙花收養的孤女陳小花。孩子們都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衣,小臉緊繃,屏息等待著未知的開啟。
門口,幾位百花營出身的退役女兵肅然而立。她們褪去了戎裝,身著樸素的青布短襦,腰間不見刀弓,取而代之的是夾著粉筆的木板。她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用簡單的手勢和幾句生澀卻努力的薩利什語招呼著孩子們:「進來,莫怕。」
「進來吧,這裡沒有鞭子。」一位名叫周碧蘭的女兵彎下腰,拍了拍身旁的木桌凳,聲音溫和卻帶著軍旅磨礪出的清晰與力量。
孩子們魚貫而入,瞬間被眼前的新奇攫住:有人用指頭用力戳著桌上的草紙,疑心是某種可食的薄餅;有人抓起削尖的木炭筆,當作小矛對著同伴比劃;還有幾個膽怯的縮在角落,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牆上懸掛的彩色掛圖——上面是天地、山川、舟船與銅錢的簡單輪廓。
「坐好。」周碧蘭輕輕一拍桌面,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孩子們雖不解其意,卻被那沉穩的氣場所攝,紛紛學著樣子,挨著板凳坐了下來。
江寧若(江先生)身著月白色素雅襦裙,靜立於教室前方。她面前是一塊用鍋底灰仔細塗黑、固定在牆上的大木板(黑板)。她神色溫婉而沉靜,手中捧著那本靛藍色的《明制諺文》冊子,指尖捻著幾根削尖的炭筆,如同捧著一束點燃荒原的星火。
「孩子們,」江寧若的聲音清亮柔和,用簡單的薩利什語詞彙和手勢開啟了第一課,「從今日起,我們一同學習。學習將我們口中所言,化為筆下所書之‘字’!此為‘野文’!」
她轉身,在黑板上用炭筆流暢地勾勒出幾個《明制諺文》的基礎符號:?(子音根基),?(u音),?(h音),?(m音),並清晰地示範發音與組合的規則。薩利什孩童們瞪大了烏亮的眼睛,緊盯著那些彷彿蘊藏著魔力的線條組合,笨拙地張開小嘴,努力模仿著陌生的音節。後排的張小寶和陳小花也忍不住伸出小指頭,在桌面上悄悄描摹。
基本符號講解完畢,江寧若取出一張事先繪好的、線條簡潔卻栩栩如生的人面畫像,貼在黑板旁。她指尖輕點畫像:
「孩子們,此為何物?」(指向頭部)
「??(Seorul)!」幾個孩子怯生生地回應。
「善!??(Seorul)!」江寧若在黑板上,用剛剛傳授的符號,清晰地書寫下:??。她逐一指點符號,講解其音韻組合。
接著是眼、耳、鼻、口:
「??(Seuam)!」(眼)——寫下??。
「??(Seulhil)!」(耳)——寫下??。
「??(Seumot)!」(鼻)——寫下??。
「??(Seumcheok)!」(口)——寫下??。
孩子們望著自己爛熟於心的詞語,竟神奇地化作了黑板上穩固的符號,新奇與興奮如漣漪般在教室盪開。江寧若給每人分發了一小塊打磨光滑的書寫板和一小截炭筆:「來,試試看,將你們方才所學,書寫於自己的板上!」
頃刻間,教室裡響起一片細密的「沙沙」聲,伴隨著交頭接耳的咿呀低語。孩子們屏息凝神,小手笨拙卻無比認真地攥著炭筆,在木板上刻畫著那些奇妙的符號。張小寶和陳小花也忍不住向江寧若要了木板和炭筆,充滿好奇地加入其中。
江寧若緩步巡視,耐心地糾正著握筆的姿勢、筆畫的走向。當她看到大部分孩子都能歪歪扭扭地寫出「??」與「??」時,欣慰的笑意在她唇邊漾開。她走回黑板,在那些薩利什語「野文」的旁邊,取過毛筆,飽蘸濃墨,工工整整地書寫下五個方正威嚴、彷彿承載著千年重量的象形漢字:
在??旁,寫下頁(頭)。
在??旁,寫下目(眼)。
在??旁,寫下耳(耳)。
在??旁,寫下自(古義同「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