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432章 一四三〇章:秦鳳歸宋(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天眷元年臘月廿三,秦州天水城外的渭水已結了薄冰。北風從隴山方向灌下來,卷著雪粒打在城頭那面早已褪色的鑲黑狼頭旗上,旗角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片,敲在旗杆上叮噹響。

完顏活女勒馬立於城外土坡之上,身後是三百鑲黑旗精騎,人人甲冑在身,弓囊飽滿,卻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望著城頭那面已經降下的鑲黑狼頭旗,和旗杆旁那個正在緩緩升起的新幟——白底紅字,一個斗大的「宋」字,在暮色中像一攤凝固的血。

「六年的經營,就換這麼一眼。」完顏謀衍策馬靠近,聲音低沉,像是怕被風颳走。

完顏活女沒有說話。他想起父親完顏婁室臨終前指著地圖上的秦鳳五州,說「此地乃關中右臂,得之可西制隴蜀,東扼潼關。失之,則長安危矣。」如今,右臂斷了。不是被砍斷的,是自己卸下來的。

高慶裔從後方策馬趕來,臉上還帶著蜀道上奔波留下的疲憊與蒼白。他懷裡揣著剛剛與蜀宋簽署的《秦鳳交割文約》,文約上蓋著蜀宋樞密院的大印,還有張浚、韓肖胄、吳玠等人的簽押。文約寫得很漂亮:岷、階、成、秦、鳳五州,自即日起歸宋,金國軍民人等限一月內撤出,雙方於臘月廿三在秦州城外正式交割。

「活女孛菫,時辰到了。」高慶裔低聲道。

完顏活女沒有答話。他最後看了一眼秦州城,然後撥轉馬頭,往西而去。身後,三百鐵騎如一條黑色的河流,緩緩淌下土坡,匯入官道上那支綿延數十里的遷徙隊伍。

隊伍裡,有牛車,有騾馬,有挑著擔子的漢軍旗丁,有抱著孩子的女真婦人,還有用繩索串著、低頭行走的奴隸。他們都是從五州各地旗莊撤出來的金國軍民,帶著能帶走的一切——糧食、農具、鐵鍋、布匹,甚至門板和窗欞。帶不走的,已經燒了。糧倉燒了三天三夜,濃煙遮天蔽日,連秦州城外的宋軍都能聞見焦糊味。

「快些!天黑前必須過渭河!」完顏謀衍策馬在隊伍兩側來回賓士,嗓子已經喊啞了。他知道,五州一丟,關中就成了前線。鳳翔、京兆那些大城,原本是後方,如今要變成金國在西線最後的堡壘。這些撤出來的人,將被安置在渭北的旗莊裡,繼續種地、納糧、養馬,為大金守住這最後一道防線。

交割儀式設在城北十里處的金軍營帳。帳外,數百輛牛車、驢車排成蜿蜒的長龍,車上堆滿糧袋、布匹、鐵器、銅錢,還有一箱箱來不及熔鑄的金銀器皿。車旁站著衣衫襤褸的漢人、契丹人、渤海人奴戶,男女老幼皆有,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他們將被遷往鳳翔、京兆一帶的旗莊,繼續為女真主子耕種、服役。幾個女真兵持矛巡視,不時用鞭子抽打走得慢的奴戶,呵斥聲、哭喊聲、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混成一片。

完顏活女身後,完顏謀衍正在清點最後一批物資,高慶裔則立於帳前,手中捧著交割文書,目光不時瞥向東南方那裡,蜀宋的接收官員正在趕來。

「活女訛哥,」完顏謀衍策馬近前,低聲道,「鳳翔那邊已安置了三千多戶,京兆府也騰出了幾個廢棄的旗莊。只是……能帶走的基本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也燒了。那些泥腿子宋官,怕是要收一堆空殼子。」

完顏活女冷哼一聲:「空殼子?地是空殼子,城牆不是。他們想要的是地,我們給他們地。至於地上的人和財,那是我們大金的東西,憑什麼留給他們?」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天水城的輪廓:「五州之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這些地方山高路險,漢羌雜處,本就不好管。撒離喝大人說得對,與其在這裡耗費兵力,不如收縮到關中,把拳頭攥緊。等蜀宋跟明國鬥起來,我們再伸拳頭不遲。」

巳時三刻,東南方塵頭大起。一彪人馬由遠及近,當先一杆「張」字大旗,正是川陝宣撫處置使張浚。他身後,韓肖胄、吳玠、楊政等文武官員依次列騎,甲冑鮮明,與金軍這邊衣甲殘破的籤軍形成鮮明對比。

兩軍於交割地界會面。張浚勒馬,目光掃過那些被驅趕的奴戶車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身後,吳玠按刀而立,目光如鷹隼般盯著完顏活女,一言不發。

高慶裔上前,將交割文書雙手奉上,用標準的漢話道:「張宣撫,五州之地,自今日起歸宋。土地、城池、關隘,一應交割。至於人口、財貨……」他側身指了指那蜿蜒的車隊,「按大金與貴國朝廷的約定,旗莊所屬奴戶、旗丁及其家產,皆內遷關中,不在交割之列。」

張浚接過文書,仔細翻閱,眉頭越皺越緊。他身後,韓肖胄低聲對吳玠道:「五州之地,本就是金人從我們手裡奪去的,如今還回來的不過是空殼子。人沒了,糧沒了,財沒了,連城牆都拆了好幾處。這叫什麼交割?」

吳玠沒有答話,只是冷冷看著完顏活女。他知道,這是金國的陽謀,退地換和,收縮兵力,把包袱甩給蜀宋。可這五州之地,是西軍將士用命換來的,哪怕是一座空城,也得先收回來。

「活女孛堇,」張浚合上文書,沉聲道,「五州交割,貴國可還有什麼遺漏?」

完顏活女搖頭:「該交的交了,該帶的也帶了。張宣撫若不信,可派兵沿城查驗。」

張浚點了點頭,示意身後楊政帶人去核查城防。楊政策馬而去,身後跟著數十名斥候,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山道中。

張浚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那些被驅趕的奴戶車隊。一個老婦抱著孩子,從車上摔下來,孩子哇哇大哭。一個金兵揮鞭抽去,被完顏謀衍喝止。完顏謀衍看了張浚一眼,面無表情地策馬走開。

高慶裔上前一步,低聲道:「張宣撫,五州交割已畢。下官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能否容下官遣使入蜀,面呈國書?都勃極烈陛下有意與貴國重修舊好,共御強明。」

張浚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話。韓肖胄在身後輕聲道:「宣撫,此事朝廷已有安排。金使張通古已奉命南下,不日將抵秦州。屆時可由他負責入蜀事宜。」

張浚點頭,對高慶裔道:「高使者,朝廷已另遣使臣與貴國接洽。交割之事既畢,請回吧。」

高慶裔躬身行禮,轉身走向車隊。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望著天水城的方向,低聲道:「張宣撫,這五州之地,當年是你們西軍用命守的,也是你們西軍用命丟的。如今還給你們,希望你們守得住。」

張浚沒有答話。吳玠卻忽然開口,聲音冷硬如鐵:「守不守得住,不勞貴國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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