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慶裔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車隊緩緩北去。身後,數百輛牛車在雪地裡留下深深的車轍,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傷疤。
紹興六年臘月廿五,秦州城頭換上了「宋」字旗。張浚、吳玠、韓肖胄、楊政等登城巡視,所見滿目瘡痍——城牆多處坍塌,箭樓焚燬,壕溝填平,武庫空空如也,糧倉只剩老鼠。城中的百姓已被遷走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殘,蜷縮在破屋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這些新來的「王師」。
楊政從城外回來,向張浚稟報:「宣撫,岷、階、成三州情況類似。金人把能拆的拆了,能燒的燒了,能帶走的帶走了。五州之地,如今就是五個空殼子。」
張浚沉默良久,嘆道:「空殼子也得守。傳令下去,各州加緊修城、募兵、屯田。金人雖然退了,可明國那邊……誰知道呢。」
吳玠站在城頭,望著北方的群山,久久不語。他想起當年和尚原血戰,想起仙人關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戰死的袍澤。如今金人退了,可退得如此徹底,如此決絕,反而讓他心中不安。
「經略,」楊政低聲道,「金人把旗莊的奴戶都遷走了,說是遷到鳳翔、京兆。那些奴戶……大多是漢人。」
吳玠點頭:「我知道。可我們現在管不了。先把城守住,把兵練好,別的……以後再說。」
紹興七年正月初一,一支打著金國正使旗號的隊伍,出現在秦州城南的官道上。為首的是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面白微須,三縷長髯,正是金國禮部侍郎張通古。他此次南下的使命,是入成都與蜀宋朝廷商談議和條件,順便試探蜀宋對明國的態度。
張通古的隊伍比高慶裔簡樸得多,沒有成隊的甲兵,沒有滿載的糧車,只有數十騎隨從,幾輛裝載文書、禮品的馬車。他此次出使,表面上是「賀正旦」,實則是執行完顏希尹的「招安」毒計,離間蜀宋與北地義軍,策反岳家軍將領。
秦州城南,張浚已命韓肖胄負責接待。韓肖胄是文官出身,精於辭令,對金國使者既不冷落,也不親近,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距離。
張通古在城外驛館安頓下來後,第一件事不是遞交國書,而是派隨從打聽北地義軍的訊息——嶽翻在太行山的發展,高勝、王荀在河東的戰績,石子明在河北的擴張,劉裡忙在幽燕的勝利。這些訊息,他早就從燕京的奏報中知曉,但還是要從蜀宋官員口中印證,看看他們對北地「宋」字旗的態度。
韓肖胄設宴款待張通古,席間不談國事,只敘風土人情。張通古幾次將話題引向「北地匪患」,都被韓肖胄輕描淡寫地帶過。
「韓樞密,」張通古端起酒杯,笑道,「本使一路南來,聽說太行山、河東一帶,有豪強聚眾,打著貴國旗號,攻城略地。不知朝廷對此可有何打算?」
韓肖胄微微一笑:「張學士說笑了。北地豪強,多是自行其是,朝廷鞭長莫及,哪有什麼打算?不過,若真有忠義之士心向朝廷,朝廷自然不會虧待。至於他們打什麼旗號……那不過是百姓思念故國,一片赤誠之心罷了。」
張通古聽出話裡的機鋒:既承認北地義軍與蜀宋有名義上的關聯,又撇清朝廷與他們的直接關係,為日後「招安」或「切割」留有餘地。他心中暗歎,蜀宋這幫文臣,果然都是滑不溜手的泥鰍。
「韓樞密,」張通古又道,「本使聽聞,貴國嶽太尉的胞弟嶽翻,也在北地舉旗。若朝廷真想招安,嶽太尉可願為其弟擔保?」
韓肖胄笑容不變:「嶽太尉忠義,天下皆知。至於他弟弟的事,那是家事,朝廷不便過問。張學士若想了解詳情,不妨入蜀後面聖,親自向官家陳情。」
張通古點頭,不再追問。他知道,成都之行,才是真正的考驗。
天眷二年正月初四,鳳翔城北,新設的旗莊裡,從秦鳳五州撤回來的金國軍民正在安頓。完顏謀衍站在一處新搭的窩棚前,看著一個老婦從牛車上往下搬東西。一床舊被褥,一口鐵鍋,半袋粟米,幾塊醃肉。這就是一戶人家從成州帶出來的全部家當。
「兀惹孛菫,」一個親兵跑來,低聲道,「秦州那邊傳話,說宋軍已經全部入城了。領兵的是楊政,吳玠的部將。」
「楊政?」完顏謀衍想起那個在仙人關差點被自己一箭射穿的宋將,「他進城的時候,臉色咋樣?」
親兵想了想,說:「跟死了娘似的。」
完顏謀衍笑了,笑得很短就像打了個寒顫。
正月初五,張通古一行離開秦州,沿秦嶺蜀道南下,往成都而去。臨行前,他站在秦州城頭,望著南方的群山,沉默良久。
「老爺,」隨從低聲問,「蜀宋朝廷,真會與我們大金議和嗎?」
張通古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會的。他們怕金,更怕明。趙構那皇帝,連親哥都容不下,能容得下岳飛?能容得下那些打著宋旗、卻不聽他號令的義軍?等著吧,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遠處,天水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城頭那面新換的「宋」字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回應什麼,又像是在宣告什麼。
天眷二年亟紹興七年元日,五州交割,金國內遷,蜀宋得地。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北地的烽火還在燃燒,岳家軍的刀還在磨,明國的鐵軌還在延伸,而成都的朝堂上,一場關於「戰」與「和」、「忠」與「奸」、「正統」與「僭越」的博弈,正在悄然拉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