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上的雪還沒化盡,張通古的馬車從秦州出發,沿著金牛道蜿蜒南下。過了劍門關,地勢漸平,空氣裡有了溼潤的暖意。他掀開車簾,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中反覆默唸著完顏希尹臨行前的囑咐「此行的目的,不在議和,而在離間。」
他此行明面上是「賀正旦」,實則肩負著更隱秘的使命:試探蜀宋對北地義軍的態度,離間趙構與岳飛,為「招安」毒計鋪路。與高慶裔的「問罪」不同,他的姿態要低,言辭要軟,笑裡藏刀。
紹興七年正月初十黃昏,他抵達利州,利州是蜀北門戶,川陝宣撫使司的前哨。按例,他應在此等候成都方面的迎接安排。驛館不大,但乾淨整潔,比他預想的要好。知州趙士?,四十來歲,圓臉笑起來像彌勒佛,說話滴水不漏。
趙士?設宴款待,席間不談國事,只敘風土。張通古幾次將話題引向「北地豪強」,趙士?都打哈哈:「張學士,那些山野莽夫,打打殺殺,哪懂什麼忠義?朝廷自有法度,該剿的剿,該撫的撫,不勞貴國操心。」張通古心中一凜,這趙士?看似糊塗,實則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正月十五,他抵達成都。鴻臚寺安排他住在城西的一處別館,比高慶裔的待遇好一些:有獨院,有花木,有專人伺候。但他知道,這不是重視,是監視。他安頓下來後,第一件事不是遞交國書,而是派隨從去市井茶樓打探訊息。
正月十六,他求見秦檜。秦檜在私宅接見,沒有去衙門。這是張通古的主意,私下談,比朝堂上方便。秦檜的府邸不大,但佈局精巧,處處透著主人的算計。張通古進門時,秦檜正坐在花廳裡喝茶,見他進來,起身拱手,笑容和煦:「張學士遠來辛苦,快請坐。」
張通古行禮,落座,寒暄幾句,便轉入正題:「秦相公,本使此行,一為賀正旦,二為……探探貴國對北地局勢的看法。」秦檜端著茶盞,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北地局勢?張學士指的是什麼?」張通古壓低聲音:「太行山、河東、河北,那些打著貴國旗號的草寇。」
秦檜放下茶盞,沉默片刻,緩緩道:「那些人,多是亡命之徒,或為生計所迫,或為金人所激。朝廷自有分寸,該撫的撫,該剿的剿。怎麼,貴國對那些人感興趣?」張通古搖頭:「不是感興趣,是擔心。那些賊人名義上打宋旗,實則不聽號令,攻城略地,遲早要成心腹大患。本使只是提醒貴國,莫要養虎為患。」
秦檜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張學士多慮了。那些人再怎麼鬧,也鬧不到蜀中來。倒是貴國,北地烽煙四起,還有心思管我們的事?」張通古心中一沉,知道秦檜在試探他的底線。他決定換個策略,不再繞彎子:「秦相公,本使直說了吧。大金有意與貴國修好,共御強明。北地那些義軍,若貴國能約束,大金自然也不會為難。若貴國放任不管,將來他們成了氣候,恐怕……貴國也收不了場。」
秦檜眯起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張學士的意思,是讓我們去招安那些人?」張通古點頭:「正是。招安,總比讓他們自生自滅強。若貴國有此意,大金願提供方便。」
秦檜沒有立刻答話。他端起茶盞,又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過了很久,他說:「此事非同小可,容老夫想想。張學士且回館驛歇息,有訊息,老夫自會派人通知。」
正月十八,張通古第二次見秦檜。這次秦檜沒有在私宅接見,而是在樞密院的偏廳。他身邊多了兩個人,一個是參知政事万俟卨,一個是樞密院編修官胡銓。張通古心中暗叫不好,胡銓是主戰派,万俟卨雖是主和派,但此人性情陰鷙,不好對付。
秦檜開門見山:「張學士,你上次說的招安之事,老夫與幾位同僚商議了。朝廷可以下詔,但有個條件。」張通古心中一喜,面上不動聲色:「什麼條件?」
秦檜緩緩道:「招安的人,不能留在北地。他們必須率部南歸,接受朝廷整編,安置在秦鳳路。」張通古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秦檜這是要把北地義軍調離根據地,變成可以控制的棋子。這正是完顏希尹想要的,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急切。
張通古故作沉吟,片刻後道:「此事本使做不了主,需回稟燕京。不過……本使可以代為轉達貴國的意願。」
秦檜點頭:「如此甚好。張學士,請轉告貴國都勃極烈,大宋願與貴國修好,共御強明。至於北地那些人,朝廷自有安排,不勞貴國費心。」
張通古回到館驛,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秦檜答應「招安」,不是信任金國,而是怕北地義軍坐大,威脅朝廷。這是南宋君臣的軟肋——他們可以容忍金國在北方橫行,卻容不下一支不聽號令的漢人軍隊。
正月二十,張通古向鴻臚寺遞交國書,請求面聖。鴻臚寺卿告訴他,聖上龍體欠安,暫不見外使,請他在館驛靜候。張通古知道,這是趙構的拖延之策。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正月廿二,成都德壽宮偏殿,炭火燒得正旺。張通古在鴻臚寺卿陪同下步入殿內時,殿中已分列著蜀宋宰執重臣。御座之上,趙構面色平靜,但眼底隱著不易察覺的倦意——高慶裔帶來的「最後通牒」餘波未平,金國又遣使而來,他不得不見,卻又怕見。
「大金國禮部侍郎張通古,參見南朝皇帝陛下。」張通古長揖不跪,這是金國使者的「禮數」,也是下馬威。
趙構眉頭微蹙,擺手:「遠來辛苦,賜座。」
張通古謝過,坐定,卻不急著遞交國書,反而先嘆了一口氣:「陛下,外臣此番南來,不為刀兵,不為歲幣,只為替兩國百姓求一條活路。」
趙構未答,秦檜卻介面笑道:「張學士何出此言?金宋兩國早已議和,邊境暫安,何來‘求活路’之說?」
張通古搖頭:「秦相爺有所不知。北地自偽齊覆滅之後,群盜蜂起,各立旗號,攻城略地,殺人越貨。這些賊寇中,有的打著貴國‘宋’字旗號,有的打著‘嶽’字旗號,還有的打‘漢’字旗、‘遼’字旗,甚至有人自稱‘明國’所遣。他們四處煽亂,已佔河東、河北數十州縣。若再不加以管束,恐非大金之禍,亦是大宋之患。」
趙構臉色微變,他最怕聽到的就是「北地賊寇」與「宋」字旗的關聯。那些舉著「宋」旗的人,名義上是大宋子民,卻不受朝廷節制,反而讓他這個皇帝如坐針氈。
張通古見狀,趁熱打鐵:「外臣此來,正是為解陛下之憂。」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細麻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人名、旗號、地盤、兵力。那是金國黏竿處費盡心機蒐集的情報。
「陛下請看——河東五臺山,高勝、史斌,聚眾數萬,連破代、岢、嵐等十三縣,打的旗號是‘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宋天’。呂梁山,王荀,自稱太原忠臣王稟之子,據嵐州、合河、方山一帶,聚兵萬餘,打的是‘宋’字旗。中條山,李彥仙,原宋陝州守將,剃髮潛伏,現連破夏縣、聞喜、垣曲等十餘城,亦打‘宋’字旗。太行山南麓,嶽翻、趙雲、孫淇,合稱‘兩河忠義巡社’,打‘嶽’字旗,與岳飛呼應,已佔林慮、黎城、陵川、涉縣等二十餘城。河北阜平,石子明,原石家堡堡主,聚眾數千,東出太行,連克曲陽、唐縣、永平、慶都。鉅鹿澤,王善、丁進,據水澤扒鐵路、燒兵站,擁眾數千。幽燕大房山,劉裡忙,打‘漢’字旗,連破涿州、良鄉、易州,甚至攻陷紫荊關,斷了燕京西去之路。山東梁山泊,張榮,原宋江舊部後人,連克東阿、平陰、萊蕪,與泰山王昭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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