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沉默。韓肖胄忍不住道：「張學士此言差矣。北地義士，浴血抗金，收復故土，正是忠義之舉，何來‘賊寇’之說？」
張通古搖頭，從懷中又取出一封信：「韓樞密請看。這是嶽翻在太行山釋出的《告兩河忠義書》，文中只提‘嶽’字，只提‘河朔’，可曾有一字提到‘陛下’？可曾有一句‘奉大宋正朔’？他打的是‘宋’字旗，可心裡裝的是誰，不言自明。」
韓肖胄語塞。
秦檜這時緩緩開口：「張學士的意思，是要我朝從蜀中發兵剿滅這些北國義軍？」
「非也。」張通古連忙擺手，「外臣之意，是招安。」
「招安？」趙構眼睛微微一亮。
「正是。」張通古起身，走到殿中央，聲音清朗，「這些賊寇，不過是一時被矇蔽，或為生計所迫，或為舊怨所激。若蜀中朝廷能以寬仁之心，賜以官爵，許以歸正，他們必感恩戴德，棄暗投明。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上善之策。」
他頓了頓，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擬好的詔書草稿：「外臣不才，代擬了一份招安章程，請陛下過目。」
藍珪接過，呈給趙構。趙構展開細看，只見上面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地豪傑，志存忠義，抗金復土，功在國家。朕心甚慰。今特頒恩詔，凡率眾歸正者，授以官職，安置秦鳳路。其賞格如下：
率眾一萬以上者，授五品兵馬都統制，賜田千畝，銀五百兩。
率眾五千以上者，授六品兵馬統制，賜田五百畝，銀三百兩。
率眾三千以上者，授七品兵馬總管，賜田三百畝，銀二百兩。
率眾一千以上者，授八品兵馬都監，賜田百畝，銀百兩。
凡受招者，限三月內率部南下，至秦州報到，聽候整編。逾期不至，以叛逆論處。……」
趙構看完，心中一動。若真能將這些人招安，安置到剛剛收回的秦鳳五州，既能充實邊防，又能消除隱患，一舉兩得。可他又擔心，這些人會聽他的嗎？
張通古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陛下，外臣聽聞關師古已在延安舉旗歸宋，此人本是宋將，一心歸正。若朝廷下詔，他必應。李永奇之子李世輔，亦隨關師古反正，年輕氣盛，渴望建功立業。李彥仙原是陝州守將，若能重歸故土，必欣然從命。王荀之父王稟為宋殉國，王荀若得朝廷認可，豈不願為父爭光？這些人，才是招安的重點。至於那些與明國勾連、與岳飛瓜葛太深的，朝廷不必強求，只要將其與朝廷親近者分化出來，便已達到目的。」
秦檜點頭：「張學士言之有理。陛下，臣以為可先下詔招安撫順者，至於頑固不化者，日後自有處置。」
趙構猶豫片刻，終於點頭：「就依卿言。詔書之事，煩勞秦相擬辦。授官之權，暫由秦鳳路宣撫使張浚就近執行。至於派誰去宣詔……朕想，可遣朝臣攜詔入北地，分別招撫。」
張通古連忙道：「陛下聖明。臣願為朝廷分憂，代送詔書。外臣與關師古、李彥仙等雖無交情，但外臣乃大金使者，由外臣出面，反而不易引起猜疑。況且，外臣可借金國名義，為他們提供安全通道，使其順利南下。」
趙構遲疑，秦檜卻道：「張學士好意，朝廷心領。然此事乃我朝內政，不宜假手貴國。臣以為，可遣禮部侍郎魏良臣、樞密院編修張燾、樞密院籤書樓炤等，分路北上宣詔。」
張通古也不強求，拱手道：「既如此，外臣靜候佳音。」
朝會散去，張通古回到驛館，立即修書一封，密送燕京。信中寫道：「蜀宋已允招安，不日下詔。關師古、李彥仙、王荀、李世輔等必應。嶽翻、高勝、石子明等或不應，然其內部必生裂痕。此計若成，北地賊寇不攻自破。」
他擱下筆，望著窗外成都的冬陽，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退朝後，秦檜在偏殿單獨見他，遞給他一份文書：「張學士，這是朝廷擬定的《招安北地忠義詔》草稿，你先過目。若貴國無異議，朝廷便正式頒下。」
張通古接過文書，展開細讀。詔書寫得漂亮，先敘靖康之恥，再贊北地義軍忠勇，最後許以高官厚祿，命其「率部南歸，聽候朝廷安置」。字裡行間，沒有一處提到金國，卻處處暗含金國的意圖——調虎離山，斷其根基。
他抬起頭，看著秦檜，欲言又止。秦檜微微一笑：「張學士，這份詔書，是朝廷的誠意。至於那些人願不願來，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張通古將詔書摺好，收入懷中，起身告辭。走出宮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心中暗歎：這份詔書，若是真的頒下，北地必將掀起更大的風暴。而金國，將在這場風暴中，坐收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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