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435章 一四三三章:西南夷亂(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紹興六年臘月,嘉州(樂山)的雪比往年來得更遲,也更冷。岷江從北邊流下來,到了這裡被凌雲山的大佛一腳擋住,拐了個彎,懶洋洋地往南淌。陽山江的水位落到了幾十年來的最低處,露出兩岸灰白色的沙石。江風裹著雪粒,抽打在忠鎮寨殘破的寨牆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彷彿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忠鎮寨的守將茹大猷正摟著新納的第五房小妾睡懶覺。昨夜喝了兩斤瀘州老窖,到現在頭還疼。寨裡的兵丁也差不多,賭錢的賭錢,喝酒的喝酒,連寨門外的拒馬都歪了,沒人扶。

「相公!相公!」親兵在門外拍門,聲音像殺豬,「蠻子來了!已經到了山腳下了!」

茹大猷猛地坐起來,胡亂套上鎧甲,摸起刀就往外跑。等他騎上馬,帶著三百來個歪歪斜斜的兵丁趕到寨南時,虛恨蠻王歷階已經站在那裡了。在彝語中,虛就是高,恨就是後,虛恨蠻就是高山後面的野蠻人。

歷階不是騎馬來的,是走來的。他一丈高的身子,肩上扛著兩柄鎏金錘,錘頭比水桶還大。鐵甲紅袍,頭上插著兩根長長的雉尾,耳垂上掛著銀環,在晨霧裡一晃一晃的。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虛恨蠻兵,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弩,還有的舉著火把。

茹大猷刀指歷階,喝道:「烏蠻與宋,各守疆土,今日到此何為?」

歷階把一柄錘子從肩上卸下來,「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泥水濺起老高。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缺衣少吃,俺便來取,你能如何?」

茹大猷一咬牙拍馬衝了出去。馬剛跑出二十步,歷階就動了——他不騎馬,跑起來卻比馬快,兩步就到了跟前。錘子掄起來,風呼呼響。茹大猷舉刀去擋,就聽「當」的一聲,鋼刀脫了手,虎口震裂,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歷階伸出左手,像提小雞一樣把他從馬鞍上拽了下來,往地上一摜。茹大猷的骨頭「咔嚓」響了幾聲,腰斷了,癱在地上動不了。

「綁了!」歷階吼了一聲。幾個蠻兵撲上來,把茹大猷捆成粽子。歷階又掄起錘子,朝寨門一指:「殺!」蠻兵們嗷嗷叫著衝了進去。

忠鎮寨不大,三百多戶人家。蠻兵衝進去的時候,有人還在睡覺,有人正在吃早飯,有人想跑被弩箭射倒在門口。茹大猷的兵丁沒怎麼抵抗就散了。歷階讓人把寨裡能搬的東西全搬走——糧食、布匹、鐵鍋、鹽巴,連茹大猷那五房小妾的金銀首飾都搜了出來。搬不走的就燒。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連嘉州城裡都能看見。

嘉州知府邵博站在城牆上,手搭涼棚往南望,臉色白得像紙。他回頭問通判周密:「成都那邊,有訊息嗎?」周密搖頭。邵博跺了跺腳:「催!八百里加急!」

紹興七年正月初三,奏報送進行在。趙構把奏報扔給秦檜,冷笑道:「虛恨蠻?一群山裡打獵的野人,也要朕操心?」秦檜看了看奏報,眉頭微皺:「陛下,偽明在廣西招攬蠻夷土司,已得不少助力。若虛恨蠻也投了明,蜀南門戶洞開。」趙構不耐煩地擺手:「那你說怎麼辦?」秦檜想了想:「先讓潼川路安撫使調兵,守住大渡河沿線。再遣使去虛恨蠻,許以互市、歲賜。」趙構冷笑:「朕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了,拿什麼賜他們?」秦檜低頭不語。

正月十一,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到了嘉州:「謹守關隘,不得輕舉妄動。」十個字。邵博對著那十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公文鎖進抽屜裡,叫來師爺,讓他起草一份告示:「蠻人犯邊,業已退去。各鄉里甲,安撫民眾,春耕在即,勿誤農時。」

與此同時,蜀宋方面另派了宣校郎梁端前往虛恨蠻地界,試圖以官爵和互市穩住歷階。但梁端走到半路,就被歷階的巡邊兵丁擋了回去。歷階讓人傳話:「宋人的官,我不稀罕。宋人的市,開了也是騙人。回去告訴你們的官,少來這套。」

忠鎮寨被攻破後,歷階擄了數十名婦女回山。起初他想著,等消停了便把她們放回去——搶糧搶鐵器是一回事,女人留著哭鬧終究是個麻煩。但很快有族人從山下帶回訊息:蜀宋這些年禮教越來越嚴,被蠻人擄過的女子,回去輕則被夫家休棄、逐出宗族,重則被沉塘、浸豬籠。那些女人的丈夫、父母,非但不會心疼,反而覺得她們髒了門風。

歷階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就留著吧。在山裡,好歹能活。」

虛恨蠻的地盤在大渡河以西的高山深處。歷階的洞府在最高處,洞口寬三丈,深不見底,火塘常年不熄。正月十八,歷階召集全族十八位頭人,開了一次幾十年未有過的大會。

火塘燒得正旺,十幾條壯漢圍坐著。歷階坐在最裡面,身下墊著一張完整的虎皮。他今年四十出頭,正是壯年,臉上的橫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但縫裡透出的光像刀。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蠻子,身形魁梧,眉眼與歷階有七分相似——那是他的兒子,阿帕蠻。

「今天叫你們來,」歷階開口,「是商量一件事。咱們虛恨部,以後的路,怎麼走。」

阿宗(歷階的族弟,負責巡邊)第一個說話:「大王,咱們跟宋人打了這麼多年,仇越結越深。宋人現在顧不上咱們,是因為他們有北邊的金人、東邊的明人。等他們騰出手來,遲早要收拾咱們。」

一個老態龍鍾的頭人拄著柺杖站起來,顫巍巍地說:「當年仁宗朝,咱們也曾求和,請宋帝開互市。宋人不許,還把咱們的使者殺了。此仇不報……」年輕的頭人打斷他:「報仇?拿什麼報仇?咱們連鹽都不夠吃!」

正吵得不可開交,一個族人進來稟報:「大王,外面有個漢人求見,說是從成都來的。」

進來的人自稱田二三,新津縣小吏,得罪了上官逃入山中。歷階一眼就看出這人眼神不對——卑躬屈膝裡藏著一絲精明,精明裡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諂媚。歷階不動聲色,讓他坐下。

田二三說,他知道邵博家財萬貫,知道忠鎮寨兵力佈防,知道哪條路好走,慫恿歷階再次出兵。歷階聽了,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厲聲道:「你一個縣吏,怎麼知道這些?老實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田二三的額頭開始冒汗。終於,他伏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小人……小人奉秦相爺之命,來給大王送一份禮。秦相爺知道大王的難處。大王若肯為朝廷守住西南門戶,不再犯邊,秦相爺可以替大王向朝廷請封——世襲嘉州防禦使,歲賜銀絹,互市開禁。」

歷階冷笑:「就這點東西,就想讓我替你們守門?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慫恿我出兵,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茹大猷。茹大猷是韓世忠的人,你們朝廷裡有人想拔掉主戰派的釘子,又不敢自己動手,就拿我當刀使!」他站起身,走到田二三面前,居高臨下:「回去告訴你的秦相爺,再敢派人來,我就把他的使者的頭掛在嘉州城門口!」

田二三連夜下山,跑得比兔子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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