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走了田二三,歷階繼續與頭人們議事。洞壁上掛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歷階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三道線。
「第一條路,往北,跟宋人。繼續窩在這山裡,啃骨頭,喝雨水,等死。」
「第二條路,往東南,投明國。明國的皇帝是個女人,但她不讀書,不拜孔子,她拜的是機器,是鐵,是船。廣西的僮人、瑤人土司,都投了她。有的留在原地改土歸流,有的出海封疆,在婆羅洲、蘇拉威西佔了地,稱王稱霸。」
「第三條路,往西南,投大理。大理的皇帝信佛,手底下有個國師叫慕容復,會造火器,這幾年打了好多大勝仗。」
一個年輕頭人說起了大理的事。他聽說大理國如今信一種極端的佛法,慕容復傳的教義裡有一條「殺惡即超度」——殺的異教壓迫者越多,超度的亡靈越多,功德越大。而且入大理國要先改信,放棄虛恨蠻祖祖輩輩的信仰,祭不得山神,拜不得祖先。
歷階的臉沉了下來。虛恨蠻信的是山、是水、是火、是祖先的魂靈。彝人自古崇拜萬物有靈,畢摩的經文代代口傳,豈能為了一口飯吃就扔了?
「大理這條路,堵死。」歷階一揮手,「他們連我們的祖宗都不讓拜,去了幹什麼?當狗都不如。」
議事到最後,歷階拍板:派使者去東南,找明國人。
誰去?歷階的兒子阿帕蠻站起來:「阿爸,我去。」歷階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太年輕,去了壓不住場面。讓葉過去。」葉過是歷階的妻弟,三十出頭,人機靈,會說漢話,早年跟著商販走過廣西。
「葉過,你帶幾個人,去矩州。」歷階說,「我聽說明國鎮南軍區的呂師囊已經派了人過來,一個叫呂助的參謀長,正在矩州那邊收服自杞、羅殿、羅氏鬼主等部。那些部以前都是蜀宋的羈縻州,如今全轉投了明。你去找這個呂助,當面談。看看明國到底給什麼條件,看看矩州那邊到底是什麼光景。」
葉過領命。
正月底,葉過帶著五個隨從,翻山越嶺,穿過馬湖蠻的地盤,進入廣西自杞地界,再折向東北,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矩州(貴陽)。矩州是黔中重鎮,如今已在明國的控制之下。葉過第一次看見明國的驛站——青磚黑瓦,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人,桌上擺著熱茶和乾糧,免費提供給過往的客商。他第一次看見明國的官道不是土路,是水泥鋪的,下雨也不陷腳。他第一次看見明國的兵腰桿筆直,眼神銳利,手裡拿著他從未見過的火銃。
呂助在矩州的官署裡接見了葉過。呂助三十來歲,穿著靛藍色的短褂,腰裡彆著一把短刀,說話不卑不亢。他給葉過看了方夢華留下的文告,講了廣西土司內附的先例——黃思敬、儂德宏、莫隆升,還有那些瑤人、黎人、侗人,全都走了。願意留下的,改土歸流,給官給地;願意出海的,朝廷給船、給鐵器、給種子、給耕牛,五年不徵稅,到了海外自己開疆拓土,另立邦國。
「那我們族人出海之後,具體去哪裡?」葉過問。
呂助笑了笑:「這個要等金陵方首相的指示。海外安置地點,方首相會親自定。你們虛恨蠻若願意內附,可以先率族人到矩州來,暫時安置。等朝廷的船準備好了,再送你們出海。」
葉過又問:「我們能分到多少地?朝廷不會過了河就拆橋吧?」
呂助正色道:「大明國待土司,以誠,以信,以利。你回去告訴歷階大王,呂帥說了,虛恨蠻的事,他記著。只要來了,就不會虧待。」
葉過在矩州住了三天,仔細看了明國的糧倉、兵營、鐵匠鋪,還偷偷數了數呂助手下的兵——不多,但個個精氣神十足。他想起嘉州城那些萎靡不振的宋兵,心裡有了數。
二月下旬,葉過回到虛恨蠻的山寨。他把在矩州的見聞一五一十說給歷階聽,又把呂助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是呂師囊的親筆信,信上只有幾句話:「虛恨諸位頭人,若願內附,可依嶺南舊例。或留原地,改土歸流;或出海封疆,自建邦國。大明國待土司,以誠,以信,以利。何去何從,諸位自決。」
歷階把信看了三遍,然後讓人把信燒了。他站起來,走到洞口,望著東邊的天際,那裡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出海。」他說,「咱們出海。」
阿帕蠻問:「阿爸,什麼時候動身?」
歷階搖了搖頭:「不急。呂助說了,讓咱們先去矩州暫時安置,等金陵那邊定下地方再走。咱們全族好幾千口人,老的小的,不能稀裡糊塗就上路。先派幾批人,把路探清楚,把糧備足。等春汛過了,天氣暖了,再分批走。」
他轉過身,看著洞裡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眼睛裡還藏著火的面孔。
「去告訴呂帥,虛恨蠻,願意內附。我們要出海,要船,要鐵器,要地。我們要像黃思敬、儂德宏他們一樣,去南邊的大島上,開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歷階沒有動身。他站在洞口,肩上還扛著那兩柄鎏金錘。錘子在晨光裡閃著冷冷的金光。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山很高,但他知道,翻過這座山,天就大了。
山洞外,雪停了。風還在吹,從東邊,從海那邊,吹過萬水千山,吹進了這片與世隔絕的山谷。風裡有鐵器的腥味,有鹽巴的鹹味,有丁香和肉豆蔻的辛辣。那是另一種活法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