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七年正月初八，思州的春天來得比別處晚。都濡山上的杜鵑還沒開，烏江水倒是漲了，渾濁的浪頭拍打著渡口石階，濺起的水花帶著上游融雪的寒氣。刺史府的院子不大，青石板縫裡長出了枯草。思州田氏第十四代土司田祐恭坐在堂屋裡，手裡捧著個白銅手爐，爐裡的炭早就涼了，他沒覺著。窗外下著凍雨，打在瓦片上沙沙響。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腰間的銀帶是朝廷去年剛賜的，趙官家說，思州土司世代忠貞，應予嘉獎。嘉獎，就是一條銀帶，一張寫著「忠義可嘉」的紙。
三個兒子是臘月裡分別從任上趕回來的。文德從務川來，景明從安夷來，永安從邛水來。永安到得最晚，衣裳溼透了，褲腿上全是黃泥，一進門就喊餓。
「阿爹，有沒得吃的？餓一天咯。」田祐恭指了指桌上的餈粑，永安抓起來就啃，邊啃邊講：「我那邊又跑咯七八個，翻山克鳳凰咯。那邊錳礦招工，一個月給八塊明鈔，包吃包住。寨子頭的人眼睛都紅完咯。」
田文德皺著眉頭：「務川也是。年前走咯二十幾個，開春還要走。我跟他些講，克咯就是黑工，沒得戶籍、沒得保障，他些不聽。講那邊工廠頭苗人、瑤人、漢人都在一起幹活，哪個本事大哪個當工頭，沒得人管你是哪族人。」
田景明嘆了口氣：「安夷更遭不住。有幾個去年出去打工的回來，穿得光鮮亮麗，還騎腳踏車。寨子頭的後生天天圍到他些轉，聽他些講明國的事。哪樣工廠、機器、電燈、火車……講得天花亂墜。」
田祐恭沒說話，把冷掉的手爐放在桌上。
「阿爹，」田永安嚥下最後一口餈粑，「我在邛水親眼看到一件事。去年秋天，有個在鳳凰錳礦幹活的族人回來，帶咯一瓶水。那水是黑的，講是從礦區旁邊的溪溝頭舀的。他講，明國人用妖法把石頭變成錢，溪水都遭染黑咯。可他些不在乎，因為他些有錢咯。」
「妖法？」田文德冷笑，「那是化學。」
田祐恭看了他一眼：「你懂？」
田文德搖頭：「不懂。但我曉得，明國人不拜神、不拜鬼，他些拜的是機器，是鐵，是船。辰州那邊，水泥路修到咯廠門口，電燈亮咯，學堂開咯。我們這邊呢？蜀宋的那些官老爺，除了收稅，還會哪樣？」
堂屋裡沉默了一陣。
正月初八這天，客人們陸續到了。珍州刺史駱文宗帶著兒子駱君明，綏陽安撫使鄭昌孫，建始土家族巡檢羅漢嵓，還有施州刺史向君道的兒子向充明——向君道本人沒有來，他正忙著與明國荊南布政使黃誠周旋，但讓兒子帶了話：「施州的事，聽田公的。」
駱文宗年近六旬，仡佬族，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鑠。鄭昌孫是侗人，四十來歲，白白胖胖，像個商人多過像土司。羅漢嵓三十出頭，膚色黝黑，沉默寡言，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刀鋒。向充明二十多歲，眉眼間有幾分他父親的沉穩。
寒暄過後，駱文宗開門見山：「田公，矩州那邊的事，你聽說咯沒得？」
田祐恭點頭：「聽說咯。普存孝、安篤仁、羅世全、奢貴遷……十幾家土司聯名上表，歸順明國咯。明國的鎮南軍區已經派人克矩州受降，一個叫呂助的參謀長，把‘矩州’改成咯‘貴州’。人家現在有名有份，是大明的‘貴州’咯。」
鄭昌孫介面：「不單是矩州。南邊那些彝寨、布衣寨，早就跑空咯。年輕人全跑克廣南西路的工廠打工，攔都攔不住。」
駱文宗壓低了聲音：「田公，我們呢？施州的向君道早就跟黃誠搭上線咯，你不會不曉得吧？」
眾人的目光投向向充明。向充明站起來，拱了拱手：「家父確實跟黃誠有書信往來。去年秋天，黃誠派人來施州，帶咯一封方夢華親筆簽發的《土司內附及出海安置條例》。條例上寫得清清楚楚：願意留下的，改土歸流；願意出海的，朝廷給船、給鐵器、給種子、給耕牛，到咯海外自己開疆拓土，另立邦國。家父講，這事體太大，他不敢一個人做主，讓我來聽田公的意思。」
羅漢嵓這時開口，聲音低沉：「建始那邊也有訊息。明國的探子過咯清江，在寨子外頭轉咯好幾天。我看他些等不及咯。」
田祐恭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那是一幅粗糙的絹本地圖，標註著思州、珍州、施州、矩州的位置。他指著施州：「施州是哪樣地方？是川東門戶。施州一丟，蜀宋馬上就完咯。趙官家就算想偏安，也偏不成咯。」
「那跟我們搞哪樣關係？」鄭昌孫問。
田祐恭轉過身，看著他們：「我們土家人、仡佬人、侗人，世世代代住在這片山裡。你們以為這是邊陲？不是。我們早就遭漢人包圍咯。西邊、北邊是蜀宋，東邊是明國，現在南邊也是明國的貴州咯。我們夾在中間，像塊肉，哪個想吃就吃。」
「所以我們得自己找出路。」田永安說。
田祐恭點頭：「出路在哪？降明？降咯之後呢？像廣南西路的僮人一樣，改土歸流，當順民？還是像黃思敬、田宗亮他些一樣，出海封疆，自家做土皇帝？」
「出海！」田景明脫口而出。
駱文宗猶豫：「可是，我們世代住在這裡，祖墳、祠堂、田地……」
「祖墳可以遷，祠堂可以建，田地可以賣。」田祐恭打斷他，「人心散咯，哪樣都沒得咯。你們看看自家的寨子，還有好多年輕人願意留下來種地？他些都想去明國的工廠，去掙明元，去騎腳踏車。等他些跑光咯，我們這些土司，當給哪個看？」
」？是思意的公田那「：問孫昌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