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穎連夜趕製了兩個鏈輪，一個裝膠片輪，一個裝黑膠滾筒，齒數比嚴格按周麟之的算圖。鏈條繃上去，齒輪咬合嚴絲合縫。
凌憲搖起電機，電壓穩定，鏈條嘎嘎地走，一格格，一圈圈，畫面和聲音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著，齊齊地往前奔。
嗒嗒嗒嗒嗒嗒……馬蹄聲連綿不斷，畫面上的馬腿前後擺動，騎手的衣袂被風吹起，停滯在半空中。
「同步了。」凌憲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都在發抖。
「別急。」蕭燧盯著那轉動的齒輪，又把膠片輪從頭到尾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聲音和畫面始終咬在一起，沒有錯位。
「成了！」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謝芷蘭的肩膀，險些把她拽進懷裡。謝芷蘭被他拽得一個踉蹌，額頭磕在他下巴上，疼得嘶了一聲，卻笑了。
「成了。」謝芷蘭輕聲說。蕭燧鬆開手，退後一步，又忍不住把她拉回來，這一次穩穩地抱住了。
工作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口哨聲、跺腳聲混成一片。凌憲紅著眼眶用力拍桌，汪大猷哈哈大笑，李彥穎摘下眼鏡擦鏡片，熊克和周麟之互相拍著肩膀道賀。
「侯爺，你抱的是人家謝教授，又不是我們。」汪大猷大聲提醒。
蕭燧這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猛地鬆手，臉漲得通紅。
謝芷蘭倒沒什麼，只是整了整被他揉皺的衣領，若無其事地走向那臺終於同步的電影放映機：「把燈關了。」
凌憲吹滅牆上的煤油燈，工作室陷入片刻的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蕭燧點燃放映機裡的小電弧燈，一束白光射向對面牆上貼的白布。
齒輪嘎嘎轉動，鏈條嘎嘎作響。畫面出現了。那匹奔跑的馬，那個俯身的騎手，從起步到騰空到落地，一格格、一幀幀，光影在牆上跳動。
馬蹄聲從留聲機的喇叭裡流淌出來，嗒嗒嗒嗒，和畫面嚴絲合縫。
沒人說話。那幾秒的影像迴圈播放，馬跑了一遍，又跑一遍，蹄聲不停地響。
牆上的白布上，那匹馬在跑，騎手在顛簸，馬蹄聲嗒嗒嗒嗒，像是有真正的騎手從遠處奔來，又奔進遠處。
謝芷蘭站在放映機旁，手指輕輕搭在機殼上，感受著那細微的震顫。
第三日，方夢華坐在窗前，手邊一杯茶早就涼了。蕭燧和謝芷蘭並肩站在她面前，身後跟著燧人工作室的全體成員。
「開始吧。」方夢華點頭。
凌憲拉上窗簾，屋裡暗了下來。蕭燧架好投影機，汪大猷搖動手柄，李彥穎放穩黑膠滾筒，熊克調整唱臂。
銀幕上，那個模糊的黑白世界，再次活了過來。一匹馬，在跑馬場上奔跑。二十四格畫面反覆迴圈，馬蹄聲一記一記，單調、粗暴，卻精準得令人心悸。
方夢華靜靜看了很久：「畫質很差。」她終於開口，「聲音也粗。」
眾人都低下頭，蕭燧的心一沉。
「但是。」方夢華站起來，走到銀幕前，伸手摸了摸那塊因為反覆使用已經有些發毛的布料，「這是第一次，畫面和聲音，是從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不是讀稿，不是現場配樂，是畫面在動，聲音就跟上了。」
她轉過身，看著這群蓬頭垢面的年輕人，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電影的從無到有，你們跨過去了。」
蕭燧的眼眶一下子熱了，謝芷蘭站在他身邊，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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