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六年正月十五,金陵城秦淮河兩岸的鑄鐵燈柱早在申時就亮了,鎢絲燈泡的光是暖黃色的,不像碳絲燈那麼刺眼,照在河面上,碎成萬點金鱗。
三年前,第一盞碳絲電燈在明華園點亮時,也有過一場燈會。那時電線只鋪了很短一截,燈泡也是稀罕物,百姓們擠在玄武湖邊,看那幾盞「不燒油、不冒煙的琉璃燈」看到半夜,嘖嘖稱奇。可那更像一場「技術演示」,是實驗室裡的光芒被短暫地搬到了露天。
三年後的今夜,不一樣了。秦淮河兩岸,每隔十步便立著一根鑄鐵燈柱。燈柱頂端是「華光」牌鎢絲燈泡,每個燈泡都用琉璃罩密封,光線白亮穩定,把整條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大光明寺門前立了一座三層高的「鰲山」,但不同於宋時用千百盞油燈堆疊的紙紮山,今年的鰲山主體是鐵架,鐵架上嵌了三百六十盞電燈,圍成日月、星辰、龍鳳等圖案,以電燈拼出「不夜山河」四個大字。燈是「華光」三型的,泡殼染了色,紅、黃、藍、綠,圍成一圈圈祥雲。夜色一落,鰲山通體發光,遠遠望去像座琉璃塔。
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有人踮腳數燈:「三百六十盞!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光明。」旁邊人接嘴:「不止,還有閏月哩。」兩個人較真地數起來,數到一百就亂了,互相埋怨。百姓們不再像三年前那樣伸長脖子看燈泡稀奇了。他們開始「看門道」。
「老李家那盞燈,從去年臘月裝到現在,一天沒滅過。還和剛裝時一樣亮。」兩個中年男子並排走著,其中一個指著對岸某處宅邸的窗戶,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彷彿那燈是他家裝的一樣。
「我家那盞也是。我娘子說,今年燈會再不用我幫她舉羊角燈了,自己拎個手電筒就出門了。」另一個拍拍腰間,那裡彆著一支細鐵皮捲成的小手電筒。這東西前兩年還是稀罕貨,如今金陵城裡但凡有正經工作的,幾乎人手一支。
「我家那燈泡,裝了整整一年,沒滅過。」說這話的是個棉袍袖子磨得發亮的漢子,嗓門大得隔半條街都能聽見,「去年上元夜裝的,到現在,三百六十多天,沒滅過一次。」他伸出三根手指頭,目光掃向周圍。有人驚歎,有人將信將疑。他急了:「喏,不信去問鼓樓那邊的電料行,我家就在隔壁,燈泡是他們張師傅親手裝的。」
旁邊賣赤豆元宵的老婦人插嘴:「用不著問,我家灶房的燈泡也裝了快一年,日日亮,就是不壞。往年點的油燈,一宿就得擦一回燈罩,油煙燻得牆黑。現在這電燈,乾淨,亮堂,還不用添油。」她舀起一勺元宵,「這東西好,好得不像真的。」
沿街的店鋪,也把燈會當成了「廣告位」。綢緞莊在櫥窗裡裝了一排小燈泡,照著新到的明錦,花色在燈光下格外鮮豔。藥鋪門楣上掛了一串紅綠燈泡,遠遠看去像冰糖葫蘆,引得孩童們拉著大人的手喊「我要吃那個」。掌櫃站在門口招攬生意:「進來看!進來看!今晚不關門,配藥送燈謎書籤!」連賣糖葫蘆的小販,都在推車上綁了一盞小蓄電池燈,邊走邊亮,成了移動的「光點」。
燈還是那些燈,但燈的意義變了。三年前,百姓看燈,看的是「電」的神奇;今夜,他們看燈,看的是自家的日子,這燈能亮多久,是不是比鄰居家的亮,電費貴不貴。電燈不再是實驗室裡的「奇觀」,它走進了市井,變成了柴米油鹽的一部分。
大光明寺廣場東側,搭了一長溜燈棚。棚下懸著數百盞彩燈,每盞燈下掛一條謎箋。這是上元節的老傳統「射虎」。但今年的謎面,變了大半。
「千里傳聲一線牽,不見郵差不見箋。」幾個金陵大學的學生圍在一條謎箋前,交頭接耳。
「電話!」其中一個搶先答出。攤主遞上一塊桂花糕,那學生卻不急著吃,反而從袖裡掏出紙筆,把謎面抄了下來,說是要帶回學堂給沒來的同窗看。
旁邊一個老秀才模樣的老人,對著一道「九章算術第某題求圓徑」的謎面發了愁。往年猜謎,猜的是「半部春秋」(秦)、「一口咬掉牛尾巴」(告)。今年倒好,考起了實用算學,且答對了不發銅錢,只發一塊「明海銀行贊助」的塑膠書籤,上印「開卷有益」四個字。
「這是燈謎,還是考試?」老秀才嘀咕。
「都是。」一個年輕婦人接話,她手裡已經攥了四五塊書籤,「我家那口子在鋼鐵廠做會計,廠裡年前發了通知,說今年的燈謎‘實用性強’,讓工友們帶著伢子來試試。」
「實用性強」這四個字,倒是為這整場燈會寫的註腳。
文德橋畔的「江南詩社」,往年上元夜都要辦一場「分韻聯句」的雅集。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形式變了。詩社社長王綸(前宋秀才,首屆偏榜錄取,現任金陵大學講師)在橋頭搭了一座小臺,臺上架了一具「留聲機」的話筒用來「錄音」。
詩會的主題是「詠電」,訊息一齣,詩社裡炸了鍋。老派文人說「電乃奇技淫巧,何堪入詩」;年輕寫手說「舊體詩寫電,怎麼寫?寫‘閃閃亮’、‘照夜明’?」最後還是王綸拍了板:不拘體裁,可舊體、可新詩,甚至可白話朗誦。
於是,今夜的文德橋頭,響起了各種聲音。「銀線穿空夜不明,一燈如晝照金陵。誰將天上驚雷力,化作人間照夜燈。」這是七律,用吳語吟的,尾音拖得又長又軟。一個年輕人跳上臺,按住話筒。他用官話朗誦,聲音發顫:「電啊,你是遠方來的客人,帶著雷的脾氣,卻比雷溫柔。你照亮老孃縫補的衣角,照見娃兒寫字的眉頭。你不是神仙,你比神仙更可靠。」唸完臉紅,跳下臺鑽進人群。有人說好,有人笑。
最受歡迎的是趙有容,這位前宋純福帝姬,穿著一件月白襦衫,黛藍褶裙的金陵一中校服,沒戴首飾,站在臺上,用帶著汴京口音的官話,唸了一首自己寫的《電燈歌》:「小電燈,亮堂堂,不燒油,不點香。夜裡寫字它陪伴,孃親做鞋它幫忙。它說它不是神仙,是人把雷電馴成羊。馴羊的哥哥姐姐們,今晚也來看燈嗎?別忘了,燈是你們親手亮。」
詩會沒有評狀元,也沒有發獎,但王綸叫人把每首詩、每段朗誦都錄進了留聲機,說要「存著,讓後人也聽聽,永樂十六年的上元夜,金陵人是怎樣詠電的」。
往年上元夜,市集上賣的是花燈、糖人、面具。今年多了一樣,賣燈。
華光燈泡廠在大光明寺廣場東側擺了一個攤位,賣「家用電燈套裝」,包括一個燈頭、一段電線、一個拉線開關,外加一隻「華光三型」燈泡。價格比去年降了三成,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就能買一套。攤前排著長隊,有穿著工裝的夫婦,有拎著菜籃的老婦,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一箇中年漢子擠到攤前,掏出幾張明鈔數了又數,最後下決心似的拍在桌上:「來兩套!一套裝堂屋,一套裝灶房,讓我娘子不用摸黑做飯。」
旁邊賣花燈的攤販也不示弱,在紙燈籠裡塞了一枚小蓄電池燈,紙燈籠透出暖黃色的光,比蠟燭亮且安全,還不會燒著紙。價格比普通紙燈籠貴五文,買的人也不少。「這是‘電燈籠’。」攤主吆喝著,「既能提著玩,又能帶回家當夜燈。」
賣糖葫蘆的也與時俱進,在推車上綁了一盞蓄電池燈,邊走邊亮,成了移動的「光點」。孩童們追著他跑,不是為糖葫蘆,是為那盞小燈。
燈會上,最忙的是那幾個穿著「金陵大學志願者」紅馬甲的學生。他們站在鰲山、燈謎棚、市集、甚至公廁門口,手裡拿著一疊《安全用電須知》,見人就發。「溼手勿摸開關」「電線勿搭鐵皮」「燈泡勿靠近布幔」這些在當時,是真真切切需要用紙筆去普及的「新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