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448章 一四四六章:上元燈會(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一個白髮老翁接過傳單,眯著眼看了半天,問志願者:「小先生,這上面說‘電線要請專業電工安裝’,哪裡去找電工?」

志願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您去城南『電工行』預約,那裡有持證的電工。」

老翁把傳單和名片疊好,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像揣著一份地契。

有記者在《金陵日報》上把這年的燈會概括為「光明的平民化」。電燈不再是王謝堂前燕,它飛進了尋常百姓家。電的意涵也變了,它不再是「妖術」、「仙法」,是一項可以預約安裝、壞了可以修理、需要繳費、需要安全操作的「公共服務」。

上元夜,明倫臺廣場也變了模樣。白日里還是學生們晨操的夯土場,此刻被巨大的白布帷幔圍成一座臨時「影院」。入口處豎著木牌,墨筆大字:「電影《維揚變》,每客一元。」旁邊一行小字:「孩童半價,軍人憑證免費。」這是方夢華親批的規矩,沒人敢改,也沒人不服。檢票的是燧人工作室的學徒,凌憲站在最前面,腰間別著那根道具短刀,一本正經。

正月是百姓手中餘錢最多、消費意願最強的時節。一明元,約合百文銅錢。熟練工人半天的工錢。貴,是真貴;但「一輩子未必能再見第二次」的念頭,足以讓金陵百姓把荷包裡的壓歲錢掏出來。頭幾場預售,半天就搶光了。黃牛把票價炒到三明元,被巡警當場摁住,那黃牛一邊掙扎一邊喊:「我自已也要看一場再抓行不行?」

白光刺破黑暗,觀眾席上響起低低的驚呼。鏡頭搖過長江,水波晃動,天灰濛濛的。字幕跳出來:「建炎二年,金虜南侵逼近揚州,黃河危急,大江危急,華夏存亡危急。」幕布亮起來的瞬間,秦淮河畔人聲鼎沸,但喧譁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靜。許多人從報紙上知道電影「是怎麼回事」,會動的畫,配著留聲機的聲響。但親眼看見城牆上的煙、火、人動起來,親耳聽見馬蹄聲、喊殺聲從留聲機喇叭裡傳出來,還是屏住了呼吸。前排坐著一排揚州老兵,穿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腰板挺得筆直。晏廣孝坐在最中間,手裡攥著一碗黃酒,沒喝,一直盯著幕布,眼睛一眨不眨。

銀幕上的方夢華出場時,臺下有了騷動。揚州保衛戰那年她二十四歲,算來今年三十一了。時人的觀念中,這個年紀的女子該是「徐娘半老」,但銀幕上那張臉是黑白的、模糊的、帶著顆粒感的臉卻在暗夜裡卻顯出異樣的銳利。她的眉眼映著火把的光,嘴唇緊抿,但身形挺拔如松,披風在風裡鼓盪。沒有脂粉氣,沒有柔媚,只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容置疑的威壓。觀眾席裡有人喃喃:「到底是江南第一尤物……這是……」話沒說完,咽回去了。沒人說得清那種感覺。

銀幕上,她孤軍入援、守軍浴血、火油傾瀉、援軍紅旗漫卷;銀幕下,觀眾攥緊了拳頭。日月旗與狼頭旗的區別,即便畫質模糊,也清晰可辨。當看到明軍火銃齊發、金軍鐵浮屠人仰馬翻時,前排一個老卒猛地把酒碗頓在膝上,罵了一聲:「好!」其他人沒喝彩,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狼狽逃竄的金兵背影。金軍「滿萬不可敵」的神話,在那一刻被定格為銀幕上的一幀幀狼狽。

汶河血戰,紅藥橋頭,百花營的女兵們在箭雨中奔跑。種魚兒一槍刺穿金兵,血濺了她半張臉。那是豬尿脬裡灌的紅墨水,拍戲時老往衣服上蹭的黑墨汁,但在黑白銀幕上,血和墨分不清,都是黑的,都像真的。觀眾席裡有人哭了出來,不止一個。

火油傾瀉,銀幕上一片慘白。蕭燧故意調光,讓城樓在爆炸中「消失」。燒紅的鐵條戳在地圖邊緣時,賽璐珞廢片搭在邊上,「呼」地燃起來。觀眾席上無數人下意識往後仰,前排不知道這是特效,以為火要燒到自己身上。

青花瓷瓶落下,「完顏宗望」接住。鞭炮在瓶裡炸開,悶雷般響。觀眾席上有人閉了眼。待睜眼,金兵已四散奔逃,狼頭大纛倒插在地,旗杆折成兩截。字幕:「正藍旗全軍覆沒,攻守之勢逆轉。」全場沒有說話聲,只有壓抑的呼吸和零星吸鼻子的聲音。

銀幕暗下來又亮起一行大字:「謹以此片,紀念所有為此戰獻出生命的將士與百姓。」然後是一長串名字。齊志行、唐思向、關弼、李釜、董耘……還有無數無名者只寫著「十九萬死難」

銀幕暗了,光柱還亮著,蕭燧站在放映機旁,額頭全是汗。留聲機的唱針還在紋路里轉,嘶嘶地響,像在嘆氣。觀眾們坐在位子上發愣,沒有人起身。沉默持續了很久,不知是誰先站起來鼓掌,然後全場都站了起來,掌聲經久不息。

老兵們坐在小館子裡喝酒,幾碟蠶豆,半斤豬頭肉。有人喝到興處,拍桌子唱起當年行伍的歌,跑調跑得厲害,旁桌客人卻安靜聽著,沒人打斷。幾碗黃酒下肚,話漸多,晏廣孝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怎麼說話。直到有人問他:「晏捕頭,您覺得演得可像?」他放下酒碗,想了很久:「像,但不夠疼。我們那時候,是真疼。」滿桌沉默,沒人追問。

散場時,人群沒有立刻散去。他們站在河邊、橋頭、燈柱下,低聲議論。幾個年輕人討論火藥的配比,旁邊一個老兵插嘴:「你們懂個屁,那是黑火藥,沒用過,但見那沖天的火光比這個猛多了。」沒人反駁。沿街的店鋪仍在營業。餛飩攤熱氣騰騰,幾個剛散場的年輕人邊吃邊爭辯電影裡的黑火藥與現實的差別。

燈會還在繼續,鰲山上的三百六十盞燈亮到三更才滅。電燈普及後,守燈人不必守著油壺添油,只需一班輪換盯著開關。散場的人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路燈照亮他們的臉。那些臉神情各異:有凝重的,有激動的,有茫然的,有若有所思的。

許多金陵人沒去過揚州,沒見過城牆上的彈痕,沒聞過火油和屍臭。但從今夜起,他們會在每年的上元夜想起那部黑白片子,想起城牆上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這或許是方夢華執意要拍這部片子最根本的原因是為讓活人記住,死去的人曾經怎樣活過。

大光明寺的明教僧侶們沒放過這個機會。他們在影院出口擺攤,發福音冊子,上面印著「二宗三際論」和「光明終將戰勝黑暗。」有人接過來揣進懷裡,有人擺擺手走了,沒人撕。不是因為他們信了明教,是因為他們信銀幕上那些扛著日月旗的人,而那些人,恰好是明教的兵。

金陵人都記得清清楚楚,七年前明教入城前,他們過的是典型的宋朝古典盛世生活:說書,聽曲,在秦淮河上的畫舫裡醉生夢死。朝廷的告示說「北虜不足為懼」,城門的守兵說「金兵沒那麼多」。然後金兵來了,明教緊跟著也來了。入城式那天,百姓躲在家裡,從門縫裡往外看。街上沒有燒殺搶掠,只有一隊隊穿灰藍軍裝計程車兵踩著整齊的步伐走過,然後他們看見了火車、電燈、留聲機、還有今夜的電影。短短七年,金陵從一座南國舊都,變成了一座夜如白晝的「不夜山河」,這是從前夢裡都不敢想的存在。

方夢華一直嚴禁個人崇拜,宣稱自己是凡人,只是沒人相信。在官方宣傳中,她是「內閣總理大臣」,是「工業革命的推動者」,是「教育改革的首倡者」,唯獨不是「神」。但在江南民間堂屋裡供著生鐵鑄的觀音像,那是十幾年前舟山時期就流傳下來的,鐵像的臉模糊不清,但大家都知道那是誰。當時她在民間有個綽號叫「鐵觀音」,不僅僅因為普陀山所在有仙霧繚繞和晴日打雷的異象,更因為真的有一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在那裡。百姓不在乎她是不是凡人,只在乎她做到了凡人做不到的事。

馬爾科·波羅里奧也站在散場的人群中。他看看周圍那些流淚、鼓掌、怔怔出神的觀眾,又看看銀幕上方那行還停留的「紀念」字幕,終於低頭,在筆記本上寫道:「今晚,我見證了一種‘天命’的降臨。它不是神諭,不是占卜,是銀幕上一幀幀黑白影像,城的堅守,旗的飄揚,人的吶喊。這就是他們的《聖經》。沒有寫在羊皮紙上,刻在了膠片上。讓千千萬萬普通人相信:有一個新的時代,已經來了,並且,不會走了。」

沿街的店鋪還在營業,賣餛飩的攤子熱氣騰騰,幾個剛看完電影的年輕人圍坐著,一邊吃一邊爭論「電影裡的黑火藥跟現實中的到底有多大差別」。賣酒的小館子裡,幾個老兵喝著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當年的事,聲音不大,旁邊桌的客人卻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聽。

燈會還在繼續,鰲山的燈亮到三更才滅,那些剛看過電影的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腳下的石板路被電燈照得發亮。他們中的許多人,這輩子沒有去過揚州,沒有見過城牆上的彈痕,沒有聞過火油和屍臭。但從今夜起,他們會在每年的上元夜,想起那部模糊的黑白片子,想起城牆上的那些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這,大概就是方夢華說的「國民教育」吧。

方夢華沒有出現在燈會,她在西花廳批完最後一份公文,獨自走到窗前。秦淮河的燈影隱約透過來,她看見那片暖黃色的光暈。靜靜地看了很久。

夜深了,秦淮河的水聲和遠處的鐘聲交混。燧人工作室的燈還亮著。蕭燧在暗室裡沖洗最後一批發往上海、漢口、潭州、廣州的《維揚變》複製音像。明倫臺廣場上,帷幔還沒拆,風把白布吹得鼓起來。遠處,秦淮河的燈火漸漸稀疏,但路燈還亮著。

杜工部如果活到今晚,大概會寫:「何須更問神仙事,燈火萬家是太平。」沒有神仙,也沒有什麼聖人。燈,是鋼廠工人、電廠司爐、電線杆上爬高的人、實驗室熬夜的人一盞盞點亮的。他們才是這「不夜山河」的默聲基石。

而那個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燈火的人,是第一個點亮火種的人只是比任何人都更相信:人應該站著活,這土地應該有光。從舟山走到金陵,從茅屋走到燈火萬家,走了十四年。今夜,秦淮河的燈影裡,有她十四年前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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