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德宏直接拍案：「少來這套！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這島，不是斯里巴加灣一家說了算！我們來，不是求你們允許我們住下，是告訴你們，我們已經住下了！以後怎麼處，劃下道來！」
拉曼·達亞克額頭見汗，他感受到對方強硬的態度和聯合起來的底氣。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林元仲，希望他能緩和氣氛。
林元仲適時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拉曼大臣，戰爭對誰都沒有好處。商路中斷，生靈塗炭，非我所願，想必也非蘇丹所願。今日各方代表在此，是抱著解決問題的誠意而來。蘇丹陛下若能承認既成事實，與內陸各寨建立平等的貿易往來，約定互不侵犯，明海商會很樂意作為見證，並繼續，甚至擴大與渤泥的貿易。但若有人還想依仗武力，行驅逐之事……」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舷窗外那排黝黑的炮管，「那恐怕，下次來的，就不只是我這一條船了。」
拉曼·達亞克徹底明白了。這不是請求，是通知；不是朝貢，是平等對話。渤泥國面對的不是一群可以隨意拿捏的部落，而是一個在明海商會隱性支援下、已然形成聯盟的新興勢力集團。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原有的秩序已經無法維持。「林船主，各位首領的意思，我明白了。請容我回稟蘇丹陛下。如此大事，需陛下聖心獨斷。」他知道，一場艱難的、關乎渤泥國未來走向的談判，才剛剛開始。而主導權，似乎已不在斯里巴加灣這一邊。
「南海泰山號」的議事廳內，氣氛凝重而微妙。巨大的柚木桌上，鋪開了一張珍貴的桑皮紙海圖。圖上，婆羅洲的沿海輪廓勾勒得頗為精準，但廣袤的內陸地區，大多仍是空白，或僅以簡略的山形、河流符號示意，充滿了未知。
林元仲立於圖前，手持一支沾了硃砂的細筆。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各方代表——渤泥國的拉曼·達亞克，以及來自內陸各江河流域的峒主、寨主代表們。
「諸位，且看此圖。」林元仲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他首先在圖的西北角，斯里巴加灣周邊，畫上了一個紅色的圓圈，標以「汶萊」二字。「此乃蘇丹陛下實際管轄之核心地域，商貿繁盛，政令通達。」
接著，硃筆南下，在西岸卡普阿斯河（黃峒江）流域，畫上了一個遠比渤泥圓圈更大的區域，幾乎覆蓋了整個西部沿海平原，並深入內陸，標以「西河僮盟（黃/儂）」。「此乃黃峒主、儂峒主經營之地，田疇萬頃，寨落相連，丁口興旺。」
隨後，硃筆不停，依次點向：
西北部的百色江流域，標「莫氏僮寨」。
東南部的盤瓠江流域，標「瑤人香林」。
南部的九黎江流域，標「黎人聯盟」。
東北部的融水江流域，標「苗人金斧」。
北部的大同江流域，標「侗人雙鼓」。
以及東北隅的英德江流域，標「畲人英德」。
每一個標記，都代表著一片被實際控制、開發並擁有相當武裝力量的區域。當所有這些標記完成在地圖上時，一幅清晰的勢力分佈圖呈現在眾人眼前。原本在拉曼·達亞克乃至大多數渤泥人心中，那個以斯里巴加灣為中心、影響力輻射全島的渤泥王國想象，被徹底擊碎。
拉曼·達亞克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意識到，渤泥國並非這座巨島的唯一主人，甚至不是最大的那一個。西岸那片廣袤富庶的平原，其開發程度和人口規模，恐怕已遠超渤泥。
「諸位請看，」林元仲用筆桿輕點地圖，「婆羅洲山巒縱橫，林莽密佈，河流自成體系。從渤泥發兵，遠征至百色江或融水江，需跨越無數未知險阻，補給線漫長，瘴癘蟲蛇皆是敵。同樣，內陸勢力欲攻伐渤泥，亦非易事。跨流域遠征，耗費巨大，勝負難料，實為不智。」
他點明瞭地理環境帶來的天然割據與防禦優勢，暗示任何一方想武力統一全島，都將是極其困難且得不償失的。
「既然如此，何不化干戈為玉帛？」林元仲放下硃筆，目光炯炯，「林某提議，以此圖為基，劃定各方便利之控制範圍與海岸線。渤泥保有北方傳統海域及貿易權，西岸乃至南岸航線，則由相關寨落自治管理。彼此尊重，互不侵犯。」
拉曼·達亞克聽到這裡，心中稍安，至少保住了渤泥的基本盤和麵子。但林元仲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的石破天驚。
「然，島內事務，紛爭難免。為長久計，林某願做箇中人，邀請諸位，共同組建一『蘭芳聯邦』！」
「聯邦？」眾人皆露疑惑之色。
「正是。」林元仲解釋道，「此聯邦，非為一統江山，而是協調盟誼之機構。各寨、各盟，皆可派常駐代表，匯聚於坤甸——此地處西岸中心，水陸通衢——設立議事之所。凡島內衝突，如獵場、水源、貿易糾紛，皆可於此協商解決，避免兵戎相見。聯邦本身，不干涉各家內政，唯秉持『守望相助，互通有無』之原則。」
他環視眾人，最後丟擲一個對渤泥國極具吸引力的條件：「此外，此『蘭芳聯邦』，將作為一個整體，如同一個『藩國』，可由我明海商會引薦，前往金陵，向大明天朝進行朝貢貿易！」
此言一齣，不僅拉曼·達亞克眼中爆發出精光，連其他各方代表也動容了。直接與天朝上國建立正式的朝貢關係，意味著政治地位的認可和巨大的貿易利益！這遠比他們各自零散地透過明海商會間接貿易，或者渤泥國過去跟唐朝、宋朝那幾十年一次不穩定的朝貢，要強上太多。
拉曼·達亞克迅速權衡利弊。加入這個聯邦，意味著預設島內多極格局，但能保住渤泥的實際利益，更能搭上通往大明的直通車，分享前所未有的朝貢貿易紅利。不加入，則可能被孤立，甚至面對一個由明海商會背書的、更加緊密的內陸聯盟，未來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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