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佑手中那捲蓋著金陵國會硃紅大印、並由方夢華親筆簽押的移藩文書,彷彿帶著千里之外的重量。他細細摩挲著光滑的絹面,心中五味雜陳。文書正式核准了他「美國公」封地由原先侷促的「南灣寨」(西雅圖)遷往更南方、潛力無限的「瀋水流域」——包括河口的「安豐野」及支流「烏澤谷」的廣闊土地。
他將文書鄭重收起,抬頭看向對面的王大虎。兩人站在簡樸的國公行轅內,中間的木桌上攤開著溫嶼地區的地圖。
「虎子,」李天佑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南灣寨,還有整個溫嶼峽灣,從今日起,就正式交託給你了。」他拿起代表管轄權的令箭,輕輕放在地圖上標註著「南灣寨」的位置,隨後,手掌緩緩拂過峽灣沿岸直至菲沙河口,「此地百廢待興,金礦之亂初平,努克薩克餘孽未清,萬斤重擔,皆繫於你一身了。」
王大虎神色肅然,拱手道:「天佑哥放心,小弟必竭盡全力,穩固根基,不負兄長所託,亦不負朝廷期望。」他深知,李天佑此去,不僅是開闢新封地,某種程度上,也是將啟門寨內部因黃金和資源短缺引發的部分矛盾與壓力一併帶走。
交割儀式簡單卻莊重。李天佑麾下的部分北冥海軍官兵、文吏以及最重要的——那批在淘金熱中最為躁動、由趙小七等人為首的數百名「刺頭」移民,都被劃入了南下隊伍。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人員梳理,既給了李天佑開拓急需的人力,也幫王大虎卸下了一個不安定的包袱。
訊息在啟門寨迅速傳開。對於大多深陷「黃金無用」與「糧食危機」迷茫中的移民而言,李天佑的南下,無疑提供了另一個選擇。
寨門旁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李天佑親自站在一處土臺上,聲音洪亮,描繪著南方的願景:「諸位鄉親!南方的‘烏澤谷’,土地黑沃鬆軟,插根棍子都能發芽!那裡沒有這凍土般堅硬的灰鈣土,無需‘鐵牛’也能輕易開墾!氣候溫潤,堪比江南,稻麥一年可望兩熟!河口‘安豐野’,漁產豐饒,更有奇努克人善賈,可通貿易!」
他刻意避開了可能存在的金礦傳聞,只強調土地本身的肥沃與易耕性,這對於在啟門寨墾荒受挫、又對扭曲經濟深感無力的農人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願意隨我李天佑南下,另闢家園,搏個安穩富足的,到我這裡報名!到了新地,依舊按戶授田,優先挑選好地!」
響應者眾多。除了趙小七那批本就待不住的人,更多是老實巴交卻在此地看不到希望的農戶。
「李公爺說的是,這鬼地方地太難啃,金子又不能當飯吃,不如去南方闖闖!」
「聽說那邊土軟,冬天也沒這麼冷溼……」
「跟著李公爺走,總歸有條活路!」
短短數日,便有近兩千戶、約八千餘人登記願隨南下。他們中大多是在啟門寨墾荒中吃盡苦頭,或是對淘金夢破滅後感到絕望的農人、匠戶。他們默默地收拾著本就簡陋的行裝,將希望從這片板結的土地上連根拔起,準備寄託於南方傳說中的沃野。
碼頭再次忙碌起來。原本屬於李天佑旗下的艦船,以及部分撥調給他的「定遠級」運輸艦,陸續開始裝載人員、糧種、農具、建材以及維繫新領地運轉的各類物資。與來時不同,這次登船的人群,少了幾分初至新大陸的懵懂與狂熱,多了幾分審慎與對未知前程的決絕。
臨行前夜,李天佑與王大虎在「滄海龍吟號」的艙室內對酌。
「虎子,此間亂局,為兄有愧。」李天佑舉杯。
「天佑哥何出此言!」王大虎與之對碰,「若非兄長在此坐鎮,穩住大局,只怕我回來時,寨子已非大明所有。此去南方,山河遠闊,正是天佑哥大展宏圖之時!待你我在南北皆立穩腳跟,這北俱蘆洲西海岸,便是你我兄弟囊中之物!」
兩人相視一笑,諸多感慨盡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薄霧籠罩菲沙河口。李天佑站在座艦「破浪號」的艦首,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中輪廓漸顯的啟門寨,以及岸上送行的王大虎、周蒙花等人,重重抱拳。
「啟航——!」號角長鳴,帆檣漸次升起。一支規模不小的船隊,緩緩駛離河口,調整航向,迎著初升的朝陽,向南駛去。
甲板上,擠滿了南下的移民。他們望著北方漸漸模糊的海岸線,眼神複雜,有對過去的釋然,也有對未來的憧憬。南方等待著他們的,是傳說中鬆軟肥沃的「烏澤谷」,是奔騰入海的「瀋水」,是一個名為「玄稷寨」的新起點,以及一個即將誕生的、真正屬於他李天佑的——「美國公國」。
船隊破開蔚藍的海面,駛向未知的南方地平線。溫嶼的故事仍在繼續,而另一部開拓史詩,已在浩瀚的太平洋東岸,翻開了新的篇章。
碧空如洗,浩渺的太平洋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李天佑麾下南下的主力船隊正張滿風帆,沿著海岸線向南駛往瀋水河口。然而,一艘中型帆船卻在駛出峽灣後,悄然脫離編隊,船頭一轉,徑直向北航去。
這艘被命名為「海風號」的船上,載著的正是以趙小七為首的那幾十個在啟門寨淘金潮中最為活躍、最不安分的「刺頭」。他們被單獨安排在此船,起初還以為是特殊的先遣任務,甚至有些得意。
趙小七靠在船舷,望著南方漸漸遠去的船隊主帆,咂咂嘴道:「李公爺把咱們單獨放一船,莫不是有啥要緊差事,要咱們這些‘能幹’的打頭陣?」旁邊幾個同伴也跟著鬨笑,盤算著到了南方的新封地,或許能憑著「資歷」和「膽色」搶先佔下好地段,甚至幻想發現新的金礦。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日頭偏轉,他們發現「海風號」非但沒有南下的跡象,反而堅定地向北航行,離溫暖的海岸越來越遠,眼前出現的島嶼越來越荒涼,海風也帶上了更深的涼意。
「不對!這方向不對!」趙小七猛地站直身體,衝到船舷邊,指著越來越遠的南方船隊影子,對著船上負責押送的、臉色冷峻的北冥海軍小旗官吼道:「軍爺!走錯了!李公爺的船隊在那邊!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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