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216章 一二一四章:刺頭贅婿(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烏澤谷是給安心種田的人準備的。」陳小旗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諸位的心思,公爺清楚。到了地方,自然知曉。」

趙小七等人豈肯就範,叫嚷著要見李天佑,甚至有人試圖搶奪船舵,推搡間,船上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鏘!」陳小旗和幾名士兵同時拔出了腰刀,寒光凜冽。

「綁了!」陳小旗一聲令下。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上,不顧趙小七等人的掙扎咒罵,用粗麻繩將他們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扔在船艙角落。

「李天佑!你誆我們!你不講信用!」趙小七目眥欲裂,破口大罵。

陳小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冷冷地看著他:「信用?公爺給你們找的是一條活路,更是給啟門寨清理門戶。你們若留在寨中,遲早生亂,按軍法也是個死。如今,好歹還能活著,在那邊……說不定還能成家立業。」

成家立業?趙小七等人懵了,完全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船在冰冷的海水中又航行了數日。周圍已是完全陌生的海域,島嶼遍佈,森林密佈,充滿了原始荒蠻的氣息。最終,「海風號」在一處遍佈圖騰柱、停靠著許多修長獨木舟的海灣(後世海達瓜依島的某個村落)拋下了錨。

岸上,早已有一群海達族人等候。他們身形高大,披著編織精美的斗篷,臉上帶著審視與好奇。為首的一位老婦人,面容佈滿皺紋卻眼神銳利,正是部落的女長老西娜·拉吉。她身旁,站著一位能說幾句生硬漢語的誇扣特爾嚮導——他正是李天佑去年冬天派來與海達族接觸的使者。

陳小旗帶著被鬆綁但仍被嚴密看管的趙小七等人下船,透過嚮導與西娜長老交談。

「尊貴的長老,」陳小旗依照李天佑的吩咐,獻上禮物——幾口鐵鍋、一些鋼針和色彩鮮豔的絲綢,「按照之前的約定,‘巨魚部落’的李天佑公爵,將這些強壯但需要管教的男子送來。他們懂得耕作、建造和打造簡單鐵器,願他們能融入貴部,用勞動換取生存,並……延續血脈。」他斟酌著用詞。

西娜·拉吉長老仔細檢查了禮物,尤其是那光滑堅硬的鐵鍋,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她打量著趙小七等人,雖然他們此刻狼狽不堪,但體格確實比部落裡一些男子要強壯些,而且據說掌握著「種地」和「造物」的技能。部落需要新的勞動力,也需要引入新的血緣和知識。

她透過嚮導傳達了她的決定:這些人,部落收下了。他們會分配給部落中缺少男丁或者願意接納外來者的家庭,學習海達的語言和習俗,並教授部落他們掌握的技能。

趙小七等人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看著眼前這群裝扮奇異、目光直白的土著,以及那些圍攏過來、毫不避諱地打量他們的海達婦女,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和絕望。他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命運——不是去南方開墾沃土,而是被當作「禮物」或「贅婿」,扔在了這個化外蠻荒之島,永遠回不去了。

反抗是徒勞的。在陌生的環境和絕對的人數優勢下,他們任何掙扎都顯得可笑。很快,他們被海達人分別帶往不同的棚屋,開始了作為部落新成員的、充滿屈辱、迷茫,卻也必須適應的生活。他們帶來的那點「先進技能」,成了他們在這片原始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唯一資本。

陳小旗看著趙小七等人被帶走,完成了使命,便下令「海風號」起航返程。船緩緩駛離海灣,將那片遍佈圖騰柱的海岸和一群命運被徹底改變的中原移民,留在了身後。

李天佑的這一手,既清除了啟門寨的不穩定因素,又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履行了與遙遠土著部落的「約定」,為未來或許更復雜的跨部落關係,埋下了一顆誰也無法預料其生長方向的種子。而趙小七他們的故事,則在這片陌生的北太平洋島嶼上,被迫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被遺棄在陌生島嶼的第一個月,對趙小七等人而言,不啻於一場醒不來的噩夢。語言不通,如同聾啞;食物迥異,腥羶的生魚、油膩的海豹脂、還有各種未曾見過的貝類漿果,讓他們腸胃翻江倒海,時常嘔吐腹瀉;居住的棚屋低矮昏暗,充斥著煙火和獸皮的氣味。最難以忍受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被視為「外來依附者」的輕蔑與審視。

他們被分散到不同的家族。趙小七被指派給了一個名叫卡塔·拉吉的、丈夫早逝的中年婦女家庭。卡塔·拉吉體格健壯,性格剛硬,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兒子。她對趙小七並無多少溫情,更像是在接收一件有用的工具。最初的指令透過手勢和偶爾族中懂幾個誇扣特爾詞彙的人傳達:砍樹、修補獨木舟、處理漁獲、搬運重物。動作稍慢,便會招來呵斥甚至減少食物的懲罰。

反抗的念頭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嚴酷的生存現實面前,迅速消磨。島上冬季來臨,風雪咆哮,離開了部落集體的庇護,他們根本無力獨自生存。飢餓和寒冷是最有效的馴化師。

轉機,始於趙小七骨子裡那點不肯完全熄滅的機靈勁兒,以及他們帶來的、在海達人看來近乎「巫術」的技能。

那年深冬,部落儲存燻魚的一座棚屋因積雪過厚坍塌。眾人忙著清理,卻對如何快速有效地重新立起堅固框架一籌莫展,傳統方法耗時耗力。趙小七看著那些粗大的木材和散亂的結構,腦海中浮現出中原木工榫卯和支撐的原理。他連比帶劃,示意卡塔·拉吉的兒子幫他找來石斧和堅韌的藤蔓。他挑選木材,用石斧費力地砍出凹槽,嘗試用榫卯結構連線主樑,並用改進的捆紮方式加固。起初,圍觀的海達人帶著懷疑和嘲弄,但當一個遠比他們傳統方法更穩固、更規整的屋架雛形立起來時,嘲弄變成了驚異。

部落長老西娜·拉吉聞訊前來,圍著屋架轉了幾圈,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第一次正眼打量了這個瘦削卻眼神倔強的中原男子。

類似的事情在其他「贅婿」身上也在發生。有人用磨利的貝殼和骨頭,配合簡陋的槓桿,改進了處理大型木材的效率;有人依稀記得燒製木炭的方法,經過多次失敗,竟真的弄出了比普通柴火更耐燒、溫度更高的炭塊,這對冬季取暖和加工某些材料大有裨益;甚至有人嘗試用島上找到的某種黏土,捏製粗糙的陶罐,雖然成功率極低,但那個別成功的器皿,在習慣於使用木碗、皮囊的海達人看來,已是不可思議。

這些小小的「技術革新」,雖然粗糙,卻實實在在地改善了部落生活的某些細節。漸漸地,他們不再僅僅是被使喚的苦力,開始獲得些許微妙的「重視」。卡塔·拉吉對趙小七的態度也緩和了些,至少,分配食物時,給他的份量足了些,偶爾還會有一塊難得的、烤得焦香的肥海豹肉。

婚姻,或者說這種強加的結合,是另一道難關。部落需要他們繁衍人口,引入新的血緣。分配給他們的婦女,有的是寡婦,有的是家族中地位較低的女子。沒有中原的禮儀婚俗,更多的是基於生存和部落需求的結合。最初的同床異夢,充滿尷尬與抗拒。但在日復一日的共同生活中,在寒冷的夜裡相互依偎取暖,在勞作中的偶爾配合,甚至在教授對方一些簡單技能(如趙小七教卡塔·拉吉如何用他打造的簡陋木梭更高效地補網)的過程中,一種基於現實依賴的、粗糙的情感紐帶開始緩慢滋生。

第一個混血嬰兒在次年夏初誕生,屬於另一個「贅婿」和他的海達妻子。嬰兒的啼哭聲在營地響起時,所有中原「贅婿」都圍了過去,看著那個兼具兩種血脈特徵的小生命,心情複雜難言。那是一種與腳下這片土地、與這個部落產生無法割裂聯絡的標誌,既有茫然,也有一絲奇異的、紮根的悸動。

一年過去,趙小七皮膚被海風和日光染得黝黑粗糙,身上穿著海達式的皮裘,頭髮也用骨簪草草束起,看上去已與部落男子有七八分相似。他能聽懂一些日常的海達語詞彙,也能用夾雜著手勢的破碎短語進行基本溝通。他仍然會時常在夜裡望著南方星空發呆,想起啟門寨的混亂,想起中原的麥田,但那種刻骨的怨恨和逃離的衝動,已被日復一日的生存與融入逐漸磨平。他不再是那個一心淘金、煽動鬧事的刺頭趙小七,而是卡塔家的「趙」,一個會修屋子、偶爾能弄出點新奇玩意、正在慢慢學習成為一個合格海達部落成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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