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浩渺的太平洋在初夏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李天佑站在「破浪號」的艦首,任由略帶鹹腥的海風拂面。他的船隊已駛出溫嶼錯綜複雜的峽灣,正式進入了廣袤無垠的東大洋(太平洋)水域。
「轉向,正南偏東!」他沉聲下令,聲音中帶著一絲卸下重擔後的釋然,以及對未知前程的審慎期待。
旗艦「破浪號」巨大的舵輪隨之轉動,船身發出一陣輕微的吱呀聲,龐大的艦首緩緩劃開蔚藍的海面,離開了那片承載著混亂與黃金的北方海岸。身後跟隨的十餘艘「定遠級」運輸艦,也如同聽話的巨鯨,依次調整帆向,組成新的南下佇列。
船隊沿著蜿蜒的海岸線航行,右側是連綿不絕、覆蓋著墨綠色森林的群山,左側是無垠的碧海。與北方溫嶽峽灣的破碎與險峻不同,這裡的海岸線更顯開闊,時而可見大片的沙灘和寬廣的河口沖積扇。
航行數日,憑藉著王大虎留下的海圖以及船上阿伊努與奇努克老水手的經驗,他們終於發現了目標。
「前方!陸地出現巨大缺口!水流顏色迥異!」瞭望塔上傳來激動的呼喊。
李天佑立刻舉起望遠鏡。只見遠方海岸線上,出現了一個極其寬闊的河口,彷佛大陸在這裡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渾濁的土黃色河水與湛藍的海水在此交匯,形成一片廣袤而涇渭分明的水域,其規模遠超菲沙河口,氣勢磅礴,令人心生敬畏。這便是瀋水(哥倫比亞河)的入海口。
「好大的河口!」身旁的副將忍不住驚歎。
李天佑眼中也閃過震撼,但隨即被凝重取代。如此巨大的河口,往往意味著強大的徑流、複雜的沙洲和變幻莫測的水流。
船隊開始小心翼翼地靠近。果然,河口外圍波濤洶湧,無數暗沙在水下潛伏,形成一道道危險的攔門沙。海水在這裡變得異常渾濁,浪頭也高了許多。
「測水深!慢速前進!各船緊跟旗艦航跡!」李天佑連番下令。他依靠水手的經驗和不斷的探測,在看似無序的濁浪中,尋找著那條相對安全的深水航道。過程堪稱步步驚心,不時有船底擦過沙洲的沉悶聲響傳來,引得眾人一陣緊張。
歷經數個時辰的艱難摸索,船隊終於有驚無險地駛入了瀋水主河道。一入河口,水流頓時變得平緩開闊,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河口兩岸,是極其廣袤平坦的沖積平原,一望無際。此時正值初夏,草地上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成群的水鳥在溼地間起落飛翔。遠處,有麋鹿群在悠閒地漫步。這片被王大虎命名為「安豐野」的土地,展現出與金砂河谷截然不同的生機與肥美。
「真是一片天生的沃野!」李天佑讚歎。他注意到,在河岸一些稍高處,有奇努克人部落的村落,他們特色的木板長屋錯落其間。一些獨木舟正在附近水域捕魚,船上的土著對這支龐大船隊的到來,投來好奇與警惕的目光。
李天佑下令船隊在一處便於防守的河岸高地暫時停靠,並派出懂奇努克語的通事,攜帶少量禮物(主要是實用的鐵針、小鏡子)前往接觸,傳達大明移民即將在此立足、願以鐵器、布匹交換食物、進行和平貿易的意願。
短暫休整並初步安撫了河口部落後,船隊再次啟航,逆流而上。瀋水河面寬闊,水量豐沛,雖然是逆水行舟,但在風帆和熟悉水性的水手操控下,速度並不慢。
他們沿著大河向東南方航行,兩岸時而出現陡峭的玄武岩峭壁,時而又是綿延的草甸與森林。數日後,船隊抵達了一處巨大的河道交匯處。一條來自東南方、水量同樣可觀的支流在此匯入瀋水,河口的沖積平原更為開闊。
「國公爺,看!右岸那邊!」親兵指向東南方那條支流的北岸(今波特蘭)。
只見在那片地勢較高、背靠緩坡、面朝大河與沖積平原的地方,已然立起了一座初具規模的營寨!木製的寨牆雖然粗糙,但格局方正,望樓、營門一應具全。寨牆上方,一面日月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寨子周圍,有大片土地被清理出來,露出了黑色的土壤,一些簡易的碼頭設施延伸至河邊。這正是王大虎上次勘探時,命人先行建立的據點——玄稷寨!
與此同時,幾條小艇從寨子方向的簡易碼頭駛出,快速向船隊迎來。為首的小艇上,一名身著大明低階官服的年輕吏員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來了!他們終於來了!」那吏員靠近「破浪號」,仰頭高喊:「卑職玄稷寨留守巡檢王瑋,恭迎美國公大駕!」
李天佑看著這座在荒原中倔強生長起來的堡壘,看著那些雖然面帶疲憊卻眼神明亮的留守人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責任感。這裡,沒有淘金熱的狂躁,沒有錯綜複雜的部落恩怨,只有一片等待開墾的處女地和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回應:「本公已至!通告全寨,各船依次靠岸,按預案安營紮寨,分發物資!告訴大家——」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寬闊的河流、肥沃的平原以及那座象徵著起點的營寨,聲音穿透河風,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我們到家了!此地,便是吾等『美國公國』之肇基!玄稷寨,將成為我等於此新天地,開枝散葉之根!」
船隊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移民們擠在船舷邊,貪婪地望著這片屬於他們的未來土地。
烏澤谷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玄稷寨外的瀋水河畔已是一片熱火朝天。來自亳州、商丘的難民們,在經歷了最初的安頓與迷茫後,終於將積壓了太久的力氣與希望,狠狠傾瀉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嘿——呦!」粗獷的號子聲在曠野上回蕩。數百名漢子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樑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油汗。他們三人一組,合力拉動著巨大的鐵犁。鋒利的犁鏟不再是面對金砂河谷那頑固的冰磧土時的無力,而是輕快地、幾乎是暢通無阻地切入了烏澤谷黑油油的腐殖土中!泥土像波浪般向兩側翻卷,露出更深處肥沃的黑色,散發著濃郁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這地……這地真他孃的肥啊!」一個顴骨高聳的亳州漢子停下腳步,抓起一把被犁翻出的、溼潤鬆軟的黑土,幾乎要熱淚盈眶。他用力攥緊,指縫間彷佛真的能擠出油來。「插根扁擔都能發芽!比咱老家那被黃湯(洪水)泡爛了的田強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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