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267章 一二六五章:寶島之春(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永樂十五年二月,淡水河上的晨霧帶著料峭春寒,裹挾著基隆港隱約傳來的汽笛聲,漫過臺北磚石砌就的堤岸。開拓第八年的首府,已褪去草創時的粗糲,街巷間瀰漫著一種步入常態的從容。只是這早春二月的溼冷,依舊能鑽入骨髓,提醒著這座亞熱帶城池與北地故土截然不同的脾性。

城北行政區,青瓦覆頂的官署廊下,當值的書吏呵著白氣,手腳麻利地將一疊疊公文分門別類。最上面是剛從舟山經快船送抵的《永樂十四年國民經濟統計簡報》,硬質封皮上墨跡猶新。隔壁房間,兩位剛從震旦大學完成實習的年輕事務官,正對著牆上的大幅東海道地圖低聲討論,指尖劃過新標註的「北宜公路」規劃線——那條旨在打通臺北與噶瑪蘭(宜蘭)平原捷徑的工程,已完成了前期勘探。

「……土石方量依地形測算,須動用至少三百名僱工,或可徵調部分歸化生番勞力。」較年長的那位推了推眼鏡,「國會批下的預算,要精打細算。」

「聽聞基隆礦場新到了一批開山雷管,效率勝過火藥十倍。」他的同伴語氣帶著躍躍欲試,「若能申請調撥……」

他們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屬於新世代經辦庶務的篤定。窗外,運送建材的牛車壓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與遠處學堂傳來的晨讀聲交織在一起。

城南希望小學的操場已清掃乾淨,露水在水泥地上映出微光。預備鐘聲尚未敲響,幾個早到的孩童正圍著一位年輕女教習。那曾是羅秀孫女之一的羅菊,如今已是學堂的骨幹教師。她攤開手中一本彩繪《東海風物誌》,指著上面栩栩如生的香蕉、木瓜圖樣,溫言講解。

「……故而,這香蕉一年可兩熟乃至三熟,是我臺北百姓餐食之補,亦是輸往江南之重要貨殖。」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孩子們紅撲撲的臉蛋,「爾等家中田畝,可有按農會指導,間種薯蕷與豆類以養地力?」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搶著回答:「回先生,俺爹說了,今年咱家那片坡地全按新法子種!」

孩子們大多是在臺北出生的第一代,或幼年隨父母遷來,口音已帶了閩地腔調混同北音的獨特韻味。他們的父輩,或許還在深夜夢迴黃河岸邊的麥浪,但這些孩子的天地,已是淡水河畔終年常綠的田野與四季不絕的瓜果。

城西工業區,百花織布廠的飛梭聲如常轟鳴。女工們踩著鐘點魚貫而入,頭巾與圍裙漿洗得乾淨。她們中間,已少見初來時面黃肌瘦的流民模樣,多是臉頰豐潤,步履踏實。管事娘子站在門廊下,手裡拿著剛收到的訂單——是來自琉球商館的明錦加急單子,要求織入南洋風格的朱槿花紋樣。

「都打起精神!午前這批紗線務必上機!耽誤了船期,扣的可是大夥兒的績效分紅!」她的嗓門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女工們低聲應和,手上動作更快了幾分。工廠章程與績效薪酬,如同這廠房裡的機器,已深深嵌入她們的日常。

淡水河碼頭,晨霧散盡,桅杆如林。一艘懸掛「明海商會」旗幟的中型帆船正在卸貨,苦力們喊著號子,將一捆捆來自暹羅的稻米扛下跳板。不遠處,稅關吏員拿著硬板夾和炭筆,逐一核對貨單,時而與船主用帶著口音的官話交涉幾句。港口管理已趨規範,公平抽稅,嚴查走私,秩序井然。

「……這批暹米成色不錯,就是碎粒多了些,按丙等計稅。」老成的稅吏聲音平穩。

船主是個精瘦的閩南商人,賠著笑:「老爺明鑑,海上風浪大,難免有些損耗。您看這米香……」

「規矩就是規矩。」稅吏不為所動,在單子上利落地畫了個圈,「下一個!」

集市開得早,攤位上擺滿了本地出產的芥菜、蘿蔔,亦有從福建運來的乾貨海產,甚至還有幾筐由生番部落運來的新鮮山雉和鹿肉。叫賣聲、議價聲此起彼伏。一個原住民老獵人正用生硬的官話,向主婦們推銷他帶來的草藥:「……治風溼,好!」他腰間掛著一把明國制式的短刀,取代了昔日的骨匕。

醬販賁二郎,如今攤子擴大了一倍,不僅賣辣椒醬,還添了豆腐乳和醬菜罈子。他正眉飛色舞地向一位顧客吹噓:「咱這醬,用的是本地新收的紅椒,配方可是得了農會技師指點的!揚州來的客商都誇好!」

街角新開的「格致書屋」才下門板,就有幾個穿著震旦大學預科生制服的少年湧了進去,直奔擺滿《幾何基礎》、《格物測算》的書架。他們討論著課業難題,言語間夾雜著「拋物線」、「牽引力」等新鮮詞兒,眼神明亮,對未來充滿探知的渴望。

更深的巷陌裡,退役老兵開設的武館傳來晨練的呼喝聲;由明教善堂改制的育幼所內,嬤嬤正給無父無母的孩童分發熱粥;基隆礦場輪休的礦工在茶館裡閒聊,談論著礦上剛引入的、以蒸汽為動力的抽水機如何神奇……

日頭漸高,驅散了晨霧與寒意,將這座開拓第八年的城池照得清晰而溫暖。它不再僅僅是流亡者的避難所,而是無數人安身立命、編織未來的家園。生活的洪流帶著明國特有的秩序、活力與一絲屬於海洋時代的開闊氣息,浸潤著每一個角落,塑造著新的「臺北人」。

唯有港口告示欄上,新貼出的《大明月報》東海道版,在不起眼的角落刊載了一則短訊:「蜀宋荊北節度使岳飛所部,近日於棗陽一線與偽齊軍有小規模接戰,互有損傷。」這來自遙遠北方的訊息,如同偶爾掠過城池上空的北風,在些許有心人心中激起一圈微瀾,旋即消散在臺北盆地日常的喧囂與生機之中。

不遠處破曉前的基隆港,是被濃重海霧與斷續汽笛聲喚醒的。

港區東側深水碼頭,「鎮海級」貨運蒸汽明輪「滄海號」龐大的黑影正緩緩靠泊。粗重的麻纜被赤膊的水手拋上墩位,絞盤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煙囪裡未燃盡的煤屑飄落在微漾的海面,與霧氣混作一團。這是自明州直航而來的班輪,桅杆頂上除了日月旗,還懸著一串表示「艙內有易碎精密儀器」的三角訊號旗。

「卸乙區!優先卸三號、五號貨艙!那是金陵大學訂製的光學玻璃胚料和測量儀器,小心磕碰!」頭戴硬質帽的港口排程官站在高處,手持鐵皮喇叭,聲音穿透溼冷的空氣。他腳下的碼頭,軌道平板車已在待命,車旁站著幾位身著深藍制服、來自臺北格致院的技術員,正翹首以盼。

西側的傳統帆船區又是另一番景象。來自上海、福州、乃至更遠呂宋的帆船鱗次櫛比,裝卸著更「傳統」的貨物:蘇常地區的棉布、景德鎮的瓷器、閩地的茶葉、南洋的香料與稻米。苦力們扛著大包,沿著跳板上下如蟻,號子聲與船主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鹹腥、茶葉與香料交織的複雜氣味。

港務局新樓前的佈告欄上,貼著最新的船期表與貨運價目,用的是標準的阿拉伯數字與漢字對照。旁邊一塊黑板上,粉筆寫著「近期北大洋暖流異常,往琉球航線請注意風浪」。幾個皮膚黝黑的船長圍在下面,低聲討論著保險與航速的權衡。

港區邊緣,一座由紅磚砌成、頂部架設著巨大天線的建築正在收發電報,嘀嗒聲雖輕,卻彷彿是這個日益繁忙的港口與世界聯通的心跳。一條新鋪設的鐵路支線,從港區倉庫群直接延伸而出,消失在通往臺北方向的晨霧裡。這港口,吞吐著明國的工業血脈,也維繫著傳統的商路,更將來自中樞的意志與知識,源源不斷地輸入這片新闢的土地。

宜蘭平原的晨光,比起基隆要溫潤許多。噶瑪蘭谿水汽豐沛,滋養得田野一片蔥蘢。但此地已非八年前那個需要艱難開闢前進基地的瘴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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