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學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中。四層樓的主體建築，通體的玻璃幕牆將光線折射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與不遠處吳淞江的粼粼波光交相輝映。校園內，身著統一棉布制服的學生們步履匆匆，或抱著書本，或討論著課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南洋慵懶氣息截然不同的、高效而專注的氛圍。
在校門口登記後，當香·馬來在一名學生會幹事的引導下，穿過整潔寬闊的操場，走向宿舍區。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巨大的玻璃窗，看到裡面整齊的課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符號圖表，以及學生們專注的側臉，心中那份從巨港帶來的焦灼，不禁混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這裡，與他熟悉的、充滿香料與溼氣的三佛齊王宮，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一間擺放著四張雙層鐵架床、卻收拾得異常整潔的宿舍裡，他見到了兒子艾爾朗伽·馬來（馬萊郎）。一年不見，兒子似乎又長高了些，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曾經略帶稚氣的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靜與銳利。他穿著與其他人一樣的制服，正伏案疾書，面前攤開的是一本《初等物理》。
「父親！」看到當香·馬來，艾爾朗伽眼中閃過驚喜，立刻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漢式揖禮。
當香·馬來看著兒子流暢自然的動作，心中百感交集。他屏退了引路的學生，關上房門，臉上的凝重再也無法掩飾。
「艾爾朗伽，」他用了兒子的本名，聲音低沉而急促，「王國危在旦夕。佛國的艦隊已在蘇門答臘外海巡弋，爪哇諫義裡、重伽羅已經沒了。國王陛下派我為使，攜帶國書，欲覲見明國首相，祈求上國庇護。」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以金線密封的檀木匣，裡面正是三佛齊國王室利·摩訶羅闍的親筆國書。「但我們……我們甚至不知該如何將國書遞到能決策的人面前，更不知該如何祈求，才能讓明國願意出手，對抗佛國那等妖僧。」
艾爾朗伽·馬來接過父親遞來的水杯，卻沒有喝。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操場上正在進行的軍事操練，學生們扛著訓練用的木槍，動作整齊劃一，號令清晰。
「父親，」他轉過身，眼神清澈而冷靜，彷彿早已思考過無數次這個問題，「您，以及巨港的王公大臣們，是否還認為明國是另一個‘天朝’，如同昔日的大唐、大宋？」
當香·馬來一怔：「難道不是？他們如此強盛……」
「是，也不是。」艾爾朗伽打斷了他，語氣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我在這裡五年，學的不只是聖賢書和格物致知。我觀察，我思考。明國，尤其是方首相治下的明國，其行為模式，與我們熟知的任何帝國都不同。」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及周邊形勢圖》，他指著中南半島的南端。
「父親，您看這裡。五年前，明國與高棉一戰，水師在暹羅灣大敗高棉象軍，兵鋒直指金邊。若按傳統，即便不滅其國，也當要求高棉稱臣納貢，割讓大片土地。但明國做了什麼？」
他的手指點在富國島和對面海岸：「他們只拿下了這個島嶼，以及對面設立了‘西港海關’。他們沒有要高棉王俯首稱臣，沒有派流官去治理高棉的內政，他們甚至允許戰敗的高棉保留了大部分體面。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可以控制暹羅灣航道的海軍基地，一個可以規範貿易、抽取關稅的港口。高棉失去了一個島和一個港口的管理權，但卻得以保全宗廟，並且透過西港，其香料、象牙反而能更順暢地進入明國主導的貿易網路，獲得了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
當香·馬來若有所思，他回想起當香·馬來在宮廷中的描述。
艾爾朗伽的聲音愈發清晰：「明國的擴張，征服不是目的，朝貢的虛名也不是目的。他們的核心是‘通商’，是‘秩序’。他們要的，是貨物其流，是規則由他們來定。任何阻礙或威脅到這個核心的，才會遭到他們最無情的打擊。反之，如果能融入這個體系，貢獻於這個體系，哪怕只是一個小角色，也能獲得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父親，圖窮匕見：「所以，父親，三佛齊想要求援，空泛的忠誠和卑微的祈求是沒有用的。我們必須拿出明國真正想要，並且能切實增強其‘體系’力量的籌碼。」
「我們有什麼籌碼？」當香·馬來急切地問。
艾爾朗伽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劃，精準地點在馬六甲海峽的咽喉處，一個標註為「淡馬錫」的小島上。
「這裡！淡馬錫！」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島雖小，但位置之關鍵，遠勝富國島！它扼守馬六甲海峽最狹窄之處，是整個東西洋航道的命門！佛國為何對三佛齊志在必得？就是為了控制海峽，掐斷明國的商路！」
「如果我們主動獻上淡馬錫，請求明國在此設立如西港一般的海關，並建立海軍基地呢？」
當香·馬來倒吸一口涼氣：「獻土？這……王室和貴族們豈能答應？」
「是‘獻土’，更是‘求生’！是‘入股’！」艾爾朗伽的聲音斬釘截鐵，「舍一島，而保全國！想想爪哇諸國的下場，是被佛國的‘平等’口號煽動底層，貴族王室盡數屠戮，土地財產被瓜分乾淨好？還是像高棉一樣，讓出關鍵據點，換來明國的保護，並得以在明國主導的秩序下繼續保有大部分財富和地位好？」
他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父親，您要說服國王和諸位大人，這不是屈辱的割地，這是一筆交易！我們獻出淡馬錫，換取明國強大的海軍保護我們免受佛國吞噬，同時，三佛齊的其他港口，如巨港、末羅瑜，將能更好地融入明國的貿易網路，獲得比現在更穩定、更龐大的商業利益！總比被慕容復那妖僧刨了根，大家一起淪為‘護法團’刀下的冤魂要好！」
當香·馬來怔在原地，兒子的分析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傳統的藩籬。他看向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淡馬錫，又看了看兒子年輕卻無比堅定的臉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