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少年人的異想天開，這是基於對明國這個新興巨人行為模式的深刻洞察，所提出的最現實、也最可能有效的生存策略。
「我……明白了。」當香·馬來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沉重的國書緊緊攥在手中，眼神也從最初的迷茫焦慮，變得清明而決絕。「我知道該如何修改這封國書的措辭，也知道該如何去爭取覲見的機會了。」
他看向兒子，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驕傲，有擔憂，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艾爾，你在這裡……真的長大了。」
艾爾朗伽·馬來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充滿活力的校園和更遠處繁忙的江面。
「父親，告訴國王陛下，在這個新時代，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就必須學會用新的規則來思考。而我們三佛齊，現在正有機會，用一座島，去買一張通往未來的船票。」
曹路火車站的穹頂下，人聲鼎沸，卻秩序井然。鋼鐵的骨架支撐起廣闊的空間，空氣中混合著煤炭燃燒的煙氣、人群的體溫以及一種嶄新的、類似油漆和機油的味道。當香·馬來揣著沉甸甸的、裝有金葉子和銀錠的褡褳，擠到售票窗前。
「一張去金陵的下等票。」他習慣性地用帶著南洋口音的漢話說道，並將幾片銀錠從視窗下的凹槽推了進去。
窗後穿著藏藍色制服、戴著帽子的售票員卻沒有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視窗旁邊掛著的一個亮晶晶的銅牌，上面鐫刻著清晰的條文：「依《寶鈔令》，即日起，各官營驛站、車船、及境內大宗商貿，須以明元及永樂通寶結算。金銀鬚至指定櫃檯兌換鈔票。」
當香·馬來愣住了。金銀不再直接流通？他記得五年前初來時，明國雖然也已推廣紙鈔，但金銀仍是硬通貨，尤其是在他這樣的胡商之間。如今……
他順著指示來到旁邊的「明海銀行兌換點」。這裡排著不短的隊伍，有像他一樣面露驚異的胡商，也有不少神色如常的本地百姓。櫃檯後的行員動作麻利，天平、砝碼、算盤噼啪作響。輪到他時，他遲疑地遞上金銀。
行員清點、稱重後，遞出來一疊嶄新的塑膠幣。票面挺括，觸手微涼，正面是威嚴的方臘頭像和複雜的花紋，背面則是宏偉的建築群圖案，上面清晰地印著「拾圓」、「伍圓」等字樣，還有複雜的編號與水印。旁邊另有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叮噹作響的「永樂通寶」銅錢，作為找零。
「這……這紙片，真能當錢使？」他忍不住用家鄉話低聲嘟囔了一句。
行員似乎聽懂了，面無表情地回道：「全國通行，見票即兌。下一位！」
攥著這疊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明元」，當香·馬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與新奇。他彷佛手握的不是貨幣，而是一種陌生的、由這個國家強大信用背書的「力量」。
登上「行者二型」蒸汽機車牽引的列車，找到自己的硬座車廂。車廂內雖然簡樸，但乾淨整潔，木質座椅打磨得光滑。更多的工人、小販、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擠滿了車廂，嘈雜卻充滿活力。
汽笛長鳴，車輪滾動，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當香·馬來將臉貼在略帶涼意的玻璃窗上，凝視著飛速後退的風景。
五年前，從松江到金陵，沿途多是稻田、桑林、灰瓦白牆的村落，偶有城鎮，也是古意盎然。而如今，窗外的景象讓他幾乎不敢認。
綿延不絕的稻田依舊，但其間點綴著一座座高大的、紅磚砌成的建築，巨大的水車或蒸汽機驅動的龍骨水車正在灌溉。更遠處，冒著滾滾濃煙的煙囪如森林般聳立，將天空染上一抹灰黃。
鐵路橋橫跨過變得更加寬闊、船隻往來如織的運河。河岸邊，不再是傳統的碼頭，而是用灰色混凝土築成的整齊埠頭，起重機的鐵臂緩緩轉動，裝卸著集裝箱般的貨物。
經過城鎮時，他看到的不再是單純的飛簷斗拱，而是大片新興的、樣式統一的兩層或三層磚石樓房，街道寬闊，甚至能看到穿著制服的小學生排著隊走過。一些巨大的牆面上，用醒目的顏料繪製著「金陵化工」、「振興實業」之類的標語。
變化無處不在。這種變化不是自然的演進，而是一種近乎蠻橫的、由鋼鐵、煤炭、蒸汽和一種無形的強悍意志驅動的強制性改造。它充滿了力量感，也帶著一種令人生畏的、與過往徹底割裂的決絕。
當香·馬來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巨港的街景——蜿蜒的河道，擁擠的、由木頭和棕櫚葉搭建的吊腳樓，空氣中瀰漫著千年不變的香料、魚露和潮溼木頭的氣味。三佛齊的王城，五百年來，街市或許更加繁華，但基本的樣貌、生活的節奏，從未經歷過如此天翻地覆的劇變。
一種深刻的認知擊中了他：三佛齊與明國，差距的不僅僅是船堅炮利，而是整個文明前進的速度和方向。一個仍在古老的軌道上緩緩執行，另一個，卻已掙脫束縛，駛向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充滿蒸汽與電光的未來。
他緊緊攥住了口袋裡那封修改過的國書，裡面核心的提議，便是獻出淡馬錫。
或許……或許讓明國那充滿改造力量的觸手，觸及三佛齊腹地的淡馬錫，讓那座小島也經歷如窗外這般的劇變，並非完全是壞事。那刺耳的汽笛、那嗆人的煙霧、那冰冷的混凝土背後，或許也蘊藏著能讓古老的三佛齊擺脫停滯，最終掙脫被佛國吞噬的命運，迎來一絲……屬於新時代的光明？
火車轟鳴著，衝破暮色，堅定不移地駛向那座正在重塑一切規則的帝國心臟——金陵。當香·馬來的心中，最初的惶恐不安，漸漸被一種混合著憂慮與決絕的複雜期望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