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286章 一二八四章:二奏北伐(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紹興六年,三月春深,江陵府衙堂前庭中,數株老槐已抽出嫩綠新芽,暖風拂過,帶來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然而端坐於正堂之上的岳飛,眉宇間卻無半分春日的疏朗,唯有沉甸甸的肅殺與決絕。

他面前巨大的桐木案上,並非堆積如山的軍報,而是鋪開著一幅墨跡淋漓、力透紙背的《請北伐疏》。字字如鐵劃銀鉤,彷彿承載著千鈞之力。

「臣飛昧死百拜,謹奏陛下:

自去歲王師克復襄漢六郡,迄今已一載矣!這一年,臣與將士不敢有片刻懈怠,於襄陽屯田練兵,修繕武備,撫慰流亡。今,倉廩糧秣可支大軍半年之用;兵甲之利,背嵬銳士已悉數換裝,敢言不遜金虜鐵浮屠!將士思奮,民氣可用,此正犁庭掃穴,規復舊疆之秋也!

然臣今日請命,非僅為疆土。

去歲冬,五國城慘案細節輾轉傳來,北地腥聞,天地同悲!金虜行‘增種’、‘旗生子’之策,辱我帝裔,虐我胞澤,毀我宗廟,掘我先帝陵寢——鞏義宋陵,哲宗皇帝頭骨竟被鑿為飲器!此非獨國仇,實乃亙古未有之族恨,人倫盡喪之奇恥!凡有血氣,寧不拊膺切齒,枕戈泣血?

今,天賜良機再臨!據北面確報,金主吳乞買已於月前暴斃!虜廷內亂,諸子爭立,偽齊劉豫失其靠山,如斷脊之犬,惶惶不可終日。此正偽齊最弱,而虜援最難之時!

陛下!‘國喪’期間,舉國同悲。然最能告慰列祖列宗與北地萬千冤魂者,非僅素服縞食,空自哀泣。當以雷霆之師,奮烈烈之怒,北渡黃河,直搗汴洛!擒偽齊劉豫父子,縛於太廟之前,明正典刑!盡驅金虜,收復兩河!而後,即刻奉旨重修鞏義皇陵,迎奉先帝遺骸,重行安葬大禮!以此赫赫戰功,滔天血債血償,方可雪國恥,慰忠魂,安天下臣民泣血之心!

臣,一介武夫,蒙國厚恩,位至節鉞。每念及北地慘狀,陵寢蒙塵,常中夜推枕,怒髮衝冠,涕泗橫流!今懇請陛下,授臣全權,許臣專征。臣願親率背嵬銳士,併合諸軍,出襄陽,取鄧唐,克蔡州,席捲穎昌,一舉廓清中原!

若此功不效,或使偽齊得以喘息,金虜緩過內爭,臣請懸首藁街,以謝陛下,以謝天下!

此其時也!戰機稍縱即逝,成敗在此一舉。伏望陛下,念列祖開創之艱,思二帝北狩之苦,察中原億兆倒懸之危,哀北地姊妹同胞之慘,早罷和議之論,速定北伐之策!

臣岳飛,頓首再拜,瀝血以聞!」

寫罷最後一字,岳飛擲筆於案,那沉重的狼毫與桐木相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堂中迴盪。

他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越過漢水、淮河,直抵那片魂牽夢縈、卻浸滿血淚的中原故土。

「鵬舉,奏疏已妥?」張憲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岳飛未曾回頭,只沉沉應了一聲:「嗯。」

「此番……朝中阻力,恐遠超去歲。」張憲語氣帶著擔憂。去歲光復襄漢,朝廷已多有掣肘,此番請戰,直指偽齊根本,甚至隱含與金國全面開戰之意,成都行在那些習慣了偏安一隅的袞袞諸公,如何能應?

岳飛猛地轉身,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火焰與痛楚:「阻力?難道因有阻力,便可忘靖康之恥?便可無視陵寢被掘、先帝受辱?便可坐視北地同胞在水深火熱中煎熬?!」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他們可以在成都暖風裡醉生夢死,我岳飛,做不到!襄漢六郡的將士們,做不到!天下千千萬萬心向故國的義民,做不到!」

「這一次,非為功名,非為疆土,乃為——復仇!為雪恥!為重整這破碎的山河,告慰那無盡的冤魂!」

他大步走回案前,取過節度使印,重重鈐在那份飽含血淚與怒火的奏疏之上。

「八百里加急,直送成都行在!」

「傳令諸軍,即日起,各營進入臨戰狀態,秣馬厲兵,靜待王命!」

命令下達,岳飛再次望向北方,雙手緊握成拳,骨節發白。

他知道,這將是一場比收復襄漢更加艱難、也更加慘烈的征途。但他更知道,此戰,已無可避免。無論是為了江山社稷,還是為了那份沉甸甸的、屬於軍人與臣子的良知。

數日後,春日暖陽透過成都行在垂拱殿精緻的窗欞,灑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卻驅不散殿中那股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岳飛那份字字千鈞、血氣奔湧的《請北伐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蜀宋小朝廷的核心,激起了劇烈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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