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樞密使張浚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果決,「嶽鵬舉所言,句句在理!金酋新喪,偽齊失措,此確乃天賜良機!襄漢休整一載,兵精糧足,正宜乘此銳氣,北定中原!若失此機,待虜廷內爭平息,偽齊重獲奧援,則我朝再無今日之勢!」
參知政事趙鼎緊隨其後,語氣沉穩卻堅定:「張樞密所言極是。陛下,北伐之議,非為窮兵黷武,實為雪恥復仇,更兼收復舊疆。五國城之慘狀,鞏義陵之蒙塵,天下共憤!若能借此良機,光復汴洛,擒斬劉豫,重修宋陵,則天下民心必然大振,陛下中興之功,可蓋三代!」
龍椅上,趙構面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圭,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然而,反對的聲音立刻如同冰水般潑來。
「陛下!」監察御史羅汝楫迫不及待地踏出一步,臉上帶著近乎誇張的憂懼,「臣有本奏!張相、趙相只言戰機,卻為何不提岳家軍所用之兵甲,早已非我大宋制式?!」他猛地轉向御前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楊沂中,「楊殿帥!你年前奉旨前往襄陽勞軍,曾親眼所見,岳家軍之甲冑兵刃,究竟是何模樣?你可敢據實奏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楊沂中身上。這位天子親軍統帥面色平靜,出列躬身,聲音清晰無誤:「回陛下,臣在襄陽所見,岳家軍背嵬等精銳所披之甲,色澤暗沉,非鐵非革,堅逾精鋼。其兵刃,尤其是長矛、斧錘之屬,刃口……刃口隱有藍芒,沉重鋒銳無匹,臣曾親見其輕易洞穿、劈裂我軍制式重甲。確如羅御史所言,迥異尋常。」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刃口泛藍光?堅逾精鋼?」給事中兼侍讀万俟卨立刻抓住了把柄,陰惻惻地介面,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此非人間凡鐵!恐是妖異之物!岳家軍仗此‘妖鐵’之利,縱能破敵,亦屬旁門左道,勝之不武!豈如韓太保、吳節使(吳玠)於川陝,以忠勇熱血,堂堂正正,力抗金虜主力?那才是為國捐軀的浩然正氣!」
他這一番話,巧妙地將岳飛與韓世忠、吳玠對立起來,更將技術優勢汙名化為「妖異」、「左道」。
「放你孃的屁!」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殿瓦幾乎作響。只見夔州路宣撫使韓世忠大步出班,他雖鎮守閬中,此次亦被召入朝議。他鬚髮皆張,指著万俟卨罵道:「万俟卨!你個措大知道個鳥!打仗是你死我活!有更利的刀,更堅的甲,能讓兒郎們少死幾個,多砍幾個金狗,就是他孃的硬道理!什麼旁門左道?灑家要有那種刀甲,做夢都能笑醒!扯什麼狗屁正氣,能當飯吃還是能擋箭?」
韓世忠的粗魯直言,讓不少主戰派將領暗暗稱快,卻也讓文官們皺緊了眉頭。
一直冷眼旁觀的秦檜,此時緩緩出列,聲音平和,卻字字誅心:「良臣(韓世忠字)兄稍安。兵甲之利,確為戰陣所需。然則,此等遠超我朝工坊所能之‘妖鐵’……來源何在?羅御史,監軍王俊可有說法?」
羅汝楫立刻介面,語氣篤定:「回秦相,王監軍曾言,岳飛聲稱此乃剿滅湖賊楊么時繳獲。然,若楊么水寇有此等神兵利甲,焉能如此輕易為岳家軍所破?此說難以自圓!臣疑,此物來源,恐與那江北大肆營建、商旅往來紛雜之‘漢口鎮’脫不開干係!所謂‘宋明非軍事區’,恐成藏汙納垢、私相授受之所!」
「秦相明鑑!」汪伯彥等一眾保守派老臣紛紛附和,「兵甲來源不明,其心叵測啊陛下!」
眼看局勢就要被引向對岳飛「通敵」、「擁兵自重」的指控,趙鼎急忙反駁:「陛下!豈不聞年前楊殿帥奉旨索甲,岳飛毫不猶豫,即刻奉上三千套最佳甲冑!若其心懷異志,焉能如此痛快?此正是岳飛公忠體國、心無芥蒂之明證!」
張浚心念電轉,知道完全阻止朝廷對岳飛的鉗制已不可能,必須抓住北伐這個核心目標。他立刻高聲奏道:「陛下!岳飛的忠心,楊殿帥可證!當務之急,乃是北伐戰機!臣願以性命擔保,岳飛必不負君恩!然為周全計,朝廷可派遣紹興五年新科進士,攜陛下任命文書隨軍,一旦克復州縣城池,即令其就地上任,安撫地方,恢復政事。如此,軍政分離,王師可專心征伐,新復之地亦可迅速歸於王化,不致為驕兵悍將所據!」
張浚此議,既同意了北伐,又滿足了文官集團奪取地方治理權的核心訴求,更是給猜忌武臣的趙構吃了一顆定心丸。
趙構深邃的目光在激烈爭辯的臣子們臉上掃過,最終,那光復舊都、成就中興之主的誘惑,以及對「武將坐大」的深深忌憚,在這位心思複雜的皇帝心中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眾卿不必再爭。岳飛忠勇,朕素知之。北伐之舉,關乎國運,勢在必行。」
「準岳飛所奏!授其全權,北伐偽齊,克復京西!樞密院、戶部需全力協濟糧餉軍資,不得有誤!」
「著令……吏部遴選紹興五年進士十人,由翰林院預製州縣官告身,隨北伐大軍行動。光復一地,即由隨軍進士持朕敕命,就地上任,總攬民政,安撫百姓,岳家軍不得干預!」
「退朝!」
聖旨既下,大局已定。主戰派贏得了出兵的機會,保守派則拿到了制約武將、滲透地方的鑰匙。
張浚與趙鼎對視一眼,眼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沉甸甸的壓力與隱憂。北伐的戰車終於再次啟動,然而這一次,車輪之下,除了戰場上的明槍暗箭,更纏繞著來自後方的、無形卻更加致命的絲線。
而遠在江陵的岳飛,此刻尚不知曉,他滿懷赤誠所期盼的北伐,從一開始,便被套上了怎樣沉重的枷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