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五月十二的晨光熹微,帶著北地特有的料峭寒意,透過旗學高窗上昂貴的玻璃,照亮了瀰漫著墨香與淡淡皮草氣息的講堂。講堂寬敞,鋪設著新式地板,牆壁上卻並排懸掛著《女真獵射圖》與一幅複雜的《明國蒸汽機工作原理剖析圖》,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十三歲的皇帝完顏亶坐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身下是鋪了虎皮的檀木椅。他身著杏黃色常服,在一群穿著各色旗主子弟服飾的同學中,身份不言自明。然而,在這座由皇叔完顏宗幹親自督建、匯聚了十旗最頂尖年輕子弟的學府裡,他首先是個學生。
「陛下,請看此題。」先生是一位投誠的遼國舊儒,姓王,此刻正指著黑板上的一道力學題,「已知明國‘旅順級’炮艦重八千斤,以蒸汽明輪驅動,若水流阻力恆定,欲使其在江中逆流行駛百里,需耗大同煤多少斤?此題需用‘功’與‘能’之公式……」
完顏亶微微蹙眉,目光掃過攤在面前的《格物初步》教材,又瞥了一眼窗外——那裡,幾名工部的漢人官員正指揮著奴工,小心翼翼地在學府空地上鋪設一段實驗性的「有軌馬車」軌道,用的是從南邊高價走私來的標準鐵軌。
他身邊的幾位同學,神態各異。
完顏守道,完顏希尹庶孫,性情沉穩,此刻正凝神細聽,不時在筆記上記錄。他是真心向學,認為此乃大金未來之希望。
完顏秉德,完顏宗翰嫡孫,性格急躁,早已不耐煩,用女真語低聲嘟囔:「算這些作甚!知道他們的船能跑,造不出來,搶來便是!當年太祖爺……」
紇石烈良弼,女真與渤海混血,是幾人中算學最好的,他已迅速在草稿紙上列出算式,低聲道:「需先求其功率,再根據煤耗熱值……陛下,此題關鍵在於單位換算。」
完顏鄭家奴,名如其人,是太祖輩幼弟完顏昂的嫡子,五大三粗,對書本知識毫無興趣,正偷偷在桌下用匕首削著一根木棍,準備下課去校場比試。
王先生講完原理,開始點名解題。
「鄭家奴,你來說說,功率如何定義?」
完顏鄭家奴猛地站起,一臉茫然,隨即甕聲道:「先生,俺覺得,功率就是馬跑得快慢!給馬喂足豆料,抽狠鞭子,功率就大!」
講堂裡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王先生無奈搖頭,看向完顏亶:「陛下,您可知曉?」
完顏亶吸了口氣,用尚帶稚氣但已刻意沉穩的聲音回答:「功率,乃單位時辰內所做之功。明國以‘馬力’計之,一馬力約等於一壯馬持續勞作之力。然其蒸汽機,一機能抵數十上百馬力,且不知疲倦,故其艦船可逆流破浪,非單靠風帆與人力槳櫓可比。」
他的回答清晰準確,引得紇石烈良弼暗暗點頭。這是旗學裡日夜灌輸的結果,他們將明國的強大,拆解成了一個個需要理解和追趕的數字與公式。
王先生面露讚許:「陛下聖明。故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我大金金工院已能仿製低壓蒸汽抽水機,此乃追趕之始。」
上午的算學課亦是如此,學習一元二次方程,題目卻圍繞著計算炮彈落點、糧秣運輸損耗展開。午膳設在學府膳堂,雖非粗茶淡飯,但也絕非宮廷御宴,體現了「旗學尚儉」的規矩。幾位宗室子弟圍坐一桌,吃著羊肉湯餅。
完顏秉德一邊啃著骨頭,一邊道:「聽說南邊那妖女,又弄出什麼‘塑膠’玩意兒,輕便勝於木,堅韌堪比皮,用來做水瓢、軍用水壺,輕巧不漏。咱金工院的謝福,頭髮都熬白了,也搞不清那是什麼樹漿熬的!」
紇石烈良弼冷靜分析:「非是樹漿。據聞與火油提煉有關,其學問深奧,恐在化學一道,我等所學尚淺。」
完顏鄭家奴嗤笑:「管它什麼料,一刀砍下去,該破還是得破!」
完顏亶默默聽著,沒有參與討論。他面前的食物沒動多少。他知道,金工院不僅造不出塑膠,連穩定生產合格鋼材都困難重重。那幾門擺在宮門口作為功績展示的「牛皮銅炮」,放上幾響就可能炸膛,遠不如明軍鐵模鑄炮犀利持久。這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焦躁的差距感,像影子一樣追隨著他。
下午是「輿地與時務」課。先生換了一位曾出使南宋的官員,講解的卻是明國的「藩屬體系」和「明元結算」。
「……故,高棉、南高麗、蘭芳等國,其貿易皆以明元為準。明國以其工商之利、艦炮之威,行此經濟羈縻之策,不戰而屈人之兵,其害更甚於刀兵……」
完顏守道聽得認真,問道:「先生,那我大金可能自鑄精錢,與之抗衡?」
先生苦笑搖頭:「難。明元以塑膠為鈔,內有奇異視窗,防偽極難。且其幣值穩定,源於其江南物產之豐、工商之盛。我大金……暫無此根基。」
完顏亶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從幽燕劃過中原,最終停在睢水、濰水一線。這條線,如今不僅是軍事防線,更是一道無形的、經濟與技術的鴻溝。
放學時分,夕陽將旗學的影子拉得老長。完顏亶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登上馬車,返回那座象徵著至高權力、卻也束縛著他童年的皇城。
馬車駛過燕京街頭,他看見新開的「官營百貨」門前冷落,貨物遠不如走私來的南貨精巧;看見一隊鑲紅旗的騎兵,依舊驕傲地揹著他們的騎弓和三眼銃,馳過正在鋪設鐵軌的街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與這個時代漸行漸遠的嗒嗒聲。








